電梯門「叮」一聲滑開,你昂然踏入,鏡面映照滿面春風。指尖輕按頂層按鈕,身子隨機械升騰微微飄起——這剎那的失重快感,恰似人生得意時腳下生雲,彷彿重力法則為你一人失效。你對鏡整衣領,唇角揚起勝利的弧度,渾然未覺頭頂鋼索正發出命運的輕微呻吟。
升。升。升。數字跳躍如心臟擂鼓,樓層顯示屏流瀉綠光,映得你瞳孔裏野心灼灼。此時若有透視之眼,當能見鋼纜表面金屬絲正一根根疲勞斷裂,如盛世歡宴中無人察覺的裂帛之聲。古希臘神話裏伊卡洛斯蠟翼飛近太陽,那蜜蠟熔化的細微滋滋,與此刻電梯井道中鋼纜摩擦的嘶嘶,原是穿越時空的同頻哀鳴。「叮——」頂層終至。你正欲舉步,腳下猛然一空!電梯如斷翅之鳥急墜,鏡中那張春風得意的臉瞬間扭曲變形。五臟六腑衝向喉頭,耳畔是鋼索崩裂的死亡交響。墜落中你看見走馬燈:昨日股市暴漲時杯中晃動的香檳泡沫,上週升職宴上眾人諂媚的觥籌交錯,更遠些是初戀女友在你富貴後黯然轉身時裙裾揚起的灰塵——所有遺忘的暗影,都在自由落體中尖嘯著撲面而來。
黑暗中傳來金屬呻吟。電梯卡在不知名樓層,門隙透進一線微光。你癱坐於此,方才宴會廳裏水晶吊燈的璀璨,此刻竟化作頂燈接觸不良的慘白閃爍。汗濕襯衫貼著背脊,涼意如蛇竄上後頸。忽聞井道上方維修工的粵語吆喝:「後生仔,咪當架𨋢係直升機機吖!」俚俗警句混著機油味飄下,竟比尼采箴言更刺骨錐心。
電梯緩緩回升時,你貼著冰涼鏡面,看清自己眼裏有劫後餘生的霧氣。想起某年金融風暴,中環寫字樓飛落的領帶如招魂幡飄揚;憶起昨夜蘭桂坊醉漢高歌「我係世界之王」,轉身栽進嘔吐物污穢裏。升降機的鋼纜終究不是命運的臍帶,我們懸於其下搖晃,皆為母體子宮外的迷途孤雛。
當雙腳再度踏上堅實地面,大理石倒影中你步履微跛。經過電梯口,聽見白領情侶嬉笑:「聽講陳生部𨋢直上雲頂會所開香檳喎!」你駐足凝望那鍍金門扉,彷彿看見伊卡洛斯蠟翼在現代鋼構中復生。鋼索仍舊繃緊,齒輪照常咬合,而人類的忘形從未止息——下次墜落時的驚呼,永遠是上一次平安著陸後便已遺忘的餘音。
盛世歡宴最是弔詭,觥籌交錯間總混著鋼索將斷的微響。我們乘著慾望升降機直衝雲霄,渾然不知頂層按鈕旁,命運早已貼著泛黃告示:「此梯載重有限,狂喜者慎入。」
極樂之巔俯瞰眾生時,切記低頭看看——腳下鋼索繃如滿弓,正嗡嗡震顫著亙古的警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