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插圖為AI生成)
第十章、守人或守城
第一節、軍紀與俘虜艾芙曆四百一十三年八月二十一日,清晨,明正城議事堂。
晨曦未散,議堂內卻燈火通明。窗外尚是微茫天色,堂中卻早已聚滿一眾將領。蠍軍尚未退去,仍處城膠著之時,但自八月十八日夜間發生「性侵女俘事件」以來,城中議論不絕。
當日七名曾參與萼綠原之戰的士兵,意圖侵犯二名蠍尾禁衛軍女俘,卻反被兩名女俘打倒,引發軍中譁然。軍紀營雖已第一時間介入,將七人拘禁,但此事對士氣與紀律的衝擊,卻餘波未平。
葉明正端坐主位,面容冷峻。他並未多言,僅以眼神示意軍法推事趙中升開口。
「根據現行軍律,未得軍令而私刑戰俘者,杖一百。若三人以上結夥,更當加重。此次為未遂,或可酌減。」趙中升語調平穩,似講一件與己無涉之事,「本官認為,可議七十五軍杖。」
此語方畢,堂內已微有騷動。右列席間,一名中年營副冷笑出聲:「依律固然如此。但當年傅中行老節帥,幾時為這種事處罰過人?再說了,我等兄弟為城死守至今,連水都省著喝,就連這點慰藉也要罰?」
另一人附聲道:「這等女俘,本就是敵手,用來威懾,符合軍理。若能震懾其餘蠍軍,更勝百策。」
「荒唐!」對席中,一名擔任射營副的女軍官高蘭英怒斥道,「我軍自稱『光明正義彰顯之地』,怎能容許士卒凌辱俘虜?若將來敵軍俘獲我軍女兵,是否也可照此辦理?」
「傅思衡節度使曾下軍令,禁諸將私刑俘虜,諸位當不會忘記吧?」又有一位名喚楊懷質的年輕文官插言,語氣平和,卻帶批判之意,「軍法豈能視情緒而廢?若連紀律都因情緒而鬆動,那明正軍與蠻兵何異?」
「話說得好聽,」擔任刀盾兵隊正的趙烈生冷聲道,「等你親眼看過兄弟們屍首被掛在城牆上的模樣,再來講什麼『光明正義』吧。」
眾聲譁然,支持與反對者爭執不休。有人引古論兵,有人訴兄弟情誼,有人謂此非大害,有人直指紀律潰散之源。葉明正沉默不語,目光平視前方,直到堂中漸歇,方緩緩開口。
「三日前之事,我已知詳情。俘虜本可作為談判籌碼,也是未來的轉機。若俘虜並無抗拒逃逸之舉,我軍便不應加害。是以,自今日起,明令禁止一切針對俘虜的性暴力與虐待行為,違者將從重處罰。」
言畢,堂中一靜。許多將領低聲交換眼色,知此為定案。
「至於七名涉事士卒──」葉明正頓了頓,語調轉寒,「按律當杖七十五,然軍威需立,民心需安。我另有一策,請諸位聽之。」
他起身,徐步而行,步伐踏在議事堂石板地上,聲聲入耳。
「擇其中三人,與禁衛軍三名女俘徒手對戰。三場搏擊,只要我軍不全敗,則一律杖八十。若全敗,則七人皆斬。」
此言一出,全場皆愕然。甚至有將領難掩驚異之色。
「葉帥,」聽風台主事鄧之信隨即起身,聲音平穩但略帶遲疑,「如今尚處圍城之中,若此時舉行比武公審,是否喧賓奪主,動搖軍心?」
葉明正回首,眼神如常。
「這三日流言四起,軍心浮動。若再無決斷,恐將壞大局。與其日後縫補裂口,不如今朝立斷。況且這場比武公審,既能懲惡,也可宣慰壓抑之氣。看過、罵過、罰過,便能回崗守職,未必不是良策。」
鄧之信微微一頷首,退回原位。
當日下午,格鬥場於城南舊演武場設立。鑼鼓未鳴,已人山人海。演武場四周以軍旗圍出方陣,維持秩序者為軍紀營的巡衛官與衛兵,觀戰者則從高處向下環視。
這場審訊式格鬥,既是一場懲罰儀式,也是一場軍心重整。許多士兵興致勃勃,有人下注,有人押酒,有人竊竊私語──倒也如葉明正所料,成功轉移了連日以來緊繃的神經。
為求鄭重起見,由尉遲武冀、林致遠與韓文仲三人擔任裁判。
第一場,由蠍尾禁衛軍俘虜「卡西雅‧瑪謝蓮娜」對上明正軍中年步兵「何東山」。卡西雅身形精練,雖手無寸鐵,但步法沉穩、臂肘凌厲,肘擊竟帶出破風聲。交手數合,何東山便被連擊兩記,重心不穩,跌坐台上,摔倒時膝蓋濺起沙塵,全場失聲。她並未追擊,只向裁判席行禮,退至場邊。
第二場,更為乾脆。禁衛女兵「瓦蕾莉雅‧奧芮莉安娜」對戰一名年輕力壯的軍士,僅三招便鎖住對手右腕,趁其躊躇間借力一擒,將其肩頭反折壓制。男子悶哼倒地,不敢動彈。觀眾席間有人低呼,也有人驚嘆女兵技藝高妙。
第三場,由年紀最小的蠍軍女兵「尤莉雅‧西爾凡妮雅」對上年輕士兵「柳德」。兩人交手久持,皆有破綻。柳德數次突進,皆被對方靈活化解;尤莉雅則掌法略顯猶豫,出手留情。終局之時,二人雙雙倒地,裁判判為平手,舉手宣告比試結束,但眾人多看得出來,尤莉雅有所保留。演武場四周一陣喧譁,有人鼓掌喝彩,有人則低聲咒罵。
一名押錯賭注的軍士猛然站起,拍腿痛罵:「娘的,說她最小那個氣力不足,結果一個鷂子穿林,差點把咱家柳德給放倒了!早知道押她贏啊!」他身旁同袍失笑搖頭,一邊收拾賭籌,一邊回道:「你押輸也活該,誰叫你不看那身法,根本不是什麼小角色。」
另一頭,兩名方才參軍未久的年輕士兵緊貼著看臺欄杆,目光隨著場中女俘的身影移動,一人喃喃道:「她那個卸腕動作,跟咱們教頭教的完全不同……可就是好像更快、更狠。」
「那不是打仗,是跳舞吧……像那種女兵,我要是遇上,恐怕早就跪地求饒了。」另一人咧嘴,半真半假地說。
而更後排靠近旗陣的幾位老兵則臉色凝重,並未隨人潮起哄。他們只是靜靜地看著場中血跡未乾的石板,耳邊是喝彩與怒罵交錯的聲浪。一位鬢髮灰白的軍老皺眉自語:「……現在打的是我們的人,還是他們的人?」
他話未出口幾字,另一人已低聲接道:「恐怕連葉帥都不打算分了。他要的是一場『管教』,管他是蠍軍還是明正軍,全都得拜在他的規矩之下。」
賽後,當葉明正離開演武場,步入陰影覆頂的議事堂時,身後喧囂漸遠,他緩緩抬眸,望向牆上那面早已斑駁卻仍懸掛的舊明正軍旗。
他心中不禁暗想:「若連這樣的手段都需用來維繫紀律,那麼我所守的,到底是軍隊,還是只剩形骸的殘城?」
「葉帥,蠍軍女俘最後一戰手法生疏,似乎有所保留。」擔任裁判的弓兵副統領韓文仲低聲回報。
「明眼人皆看得出來。」葉明正淡然道,「但情理亦已足。」
他頓了頓,命令道:「七人各杖八十,仍記過在案。此後若有險任、死戰之務,優先派遣。以儆效尤。」
命令傳出,群眾之中無不動容。或讚葉帥公正,或憤懣未竟全斬,亦有暗自慶幸此風未長。
而那三名蠍尾禁衛軍女俘,仍靜坐於演武場邊,面無懼色。她們已然知曉,身為敵國俘虜,本無資格談尊嚴與道理。
唯有冷靜與堅韌,是她們自萼綠原之戰走來,唯一不被奪走的鎧甲。
而同樣靜坐於演武場邊的,還有伊瑟琳‧索雷利烏斯。她曾是蠍尾禁衛軍第三軍團第六旗隊副旗隊長,其職級在一群蠍尾禁衛軍女俘之中最高。但現在,她與其他女俘一樣,穿著粗麻灰衣、無飾短袍,腳上也只踩著簡陋的草鞋。
她的目光自始至終都未曾移開過場中。卡西雅、瓦蕾莉雅、尤莉雅的出手、節制、退讓,她一眼看得分明;那是訓練有素的軍人該有的操守與分寸。
然而,令她更難以忽視的,卻是那名被敵軍口中喚為「葉帥」的中年人,沉著裁斷,精確運籌,其舉止所蘊含的,既非舊帝國教條所尊奉的貴胄仁義,也非蠍尾禁衛軍晨昏館中熟習的冷斷專橫,而是一種近乎冰水交融般的紀律哲學──寬與嚴、法與情、殺與赦,皆在其手心揉作一團,沉聲落地。
她微微側首,目光掃過那仍跪伏於場邊的七名士卒。這些人數日前尚在萼綠原夜襲時刀頭舔血,今日卻在軍律與恥辱間苟活,未死於蠍軍之矛,卻恐將死於自家之令。世間軍紀若真能嚴至此處,蠍獅家焉能取舊帝國而代之?她心底一聲冷笑,卻無聲。
然而笑意未退,眼中已浮現一絲難解的寂然。她明白,這場比武與審判,不只是為了懲戒,更是一種演示。演示給全軍,也演示給俘虜們看:這座孤城仍有秩序,這個主帥仍有權威,這場戰爭尚未結束,甚至連仁與義,都未全數崩壞。
「……若我們敗給的是這樣的人,那便不算屈辱了。」
她低聲呢喃,語音細不可聞。
身側的女俘尤莉雅疑惑地轉頭看她,她卻已閉口不言。再抬眼時,葉明正已離開場地,僅餘幾名巡衛在場清點人數與整隊,她靜靜起身,走回被分派的看管圍欄。
若命不絕於此──她暗想──她倒想再看幾次,這位葉帥究竟會如何駕馭這場無望之戰,與他這支破城殘軍,是否真能在強敵壓境時,守住一絲秩序與人性殘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