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插圖為AI生成)
第九章、萼綠原之戰
第三節、風起之襲艾芙曆四百一十三年八月十七日,子時初刻,萼綠原。
雲層遮月,風過如囈。無星之夜,只有蠍軍前鋒營的萬點營火,在遠方曖曖閃動,如靜臥獸群的餘息。雖非新月之夜,卻因厚雲遮掩,足以讓殺機藏於營火餘光未及之地。
明正軍的夜襲部隊,悄然列隊於蠍軍前鋒營東南方坡地的低洼處。無令旗、無號角,只有腳步摩擦地面的微聲,與勒口繩下馬匹悶重的喘息。五百輕騎先行,其後為八百步卒與兩百弓手。全軍一千五百人,未佩軍號,黑布束甲,臉、手、足塗抹墨汁與鍋灰,靜若潛流。
他們不曾被冊封為軍團,也未有榮號與編年,甚至此行若敗,連名字也不會進入軍籍的統計冊上。然而,歷史後來記得他們──這一夜從北門無聲走出的影子,寫下了帝國軍史上最失敗的警戒紀錄。
林致遠騎馬立於隊首,他回望一眼隨行的士卒,暗中數息──五騎一組、十人一隊,一切如議。他目光掃過一名年輕士兵,見其塗墨的手還在顫抖,雖想開口安撫道:「怕是正常,不怕才奇怪。但怕歸怕,劍要準、腿要快。」
但隨即想起口中還咬著銜枚,只得兩指在空中劃出「穩」的字形,向那名士兵意示其心。
而在城南樓上,葉明正、賀蘭書與李子安三人,立於垛口默默望著那支黑潮遠去。李子安手中握著一疊尚未封口的文書,賀蘭書無聲地整了整袖口,葉明正則仰望陰雲,淡聲道:「風向穩了,火也該起了。」
他們沒等太久。
不到一刻鐘,一點微弱紅芒自遠方點起。隨即,第二點、第三點接連燃起。那是蠍軍前鋒營中的馬廄、糧倉與信號臺,幾乎同時著火。黑夜中,火光翻騰,驚號四起。鼓聲雖響,卻接連斷裂;號角未起,便被混亂吞沒。
「出擊。」林致遠向身後的將士們揮了揮手中的長矛,示意發起襲擊,五百輕騎便如箭矢般射出,分五人一隊自東南坡地切入,直插敵營。
一名蠍軍士兵正於帳中小憩,夢中迷惑不清,直到嗅到焦煙才驚然起身。剛撩開帳門,尚未看清眼前景象,便被一支箭矢射穿胸骨,倒下時只留一句:「怎麼……是這樣?」
步卒與弓手也緊隨而入。每十人為一組,八矛兩弓,沿著熟記的預定方位切入,燒帳、斷繩、斬首,幾無聲息。
一匹驚馬踢倒了自家弓手,林致遠一聲怒喝才穩住隊形;但他知道,這樣的夜戰,混亂是常態,奇蹟本就是在混亂裡發生的。
此時,一名身著白玉城降卒皮甲的士兵,悄然在側帳中拔刀,他名喚傅修遠,是內應之一。見前鋒營已亂,遂故意打翻油燈於中軍道旁草堆,又大呼一聲:「西側火起!敵軍已入營!」隨後佯做中箭倒地。
於亂中逼近主帳,乃此役關鍵。
林致遠率三十騎切入最中央路線,直奔帳前,沿途遭遇斷續抵抗,但皆未成氣候。雖有數馬中箭、人落馬者,仍未阻其行。衝至主帳前,一名蠍尾禁衛軍女將奮勇迎敵,一人連斬兩騎,幾與林致遠正面相遇。但步卒緊隨而至,亂戰中該名禁衛軍官遂遭壓制並俘虜。
據傳,林致遠從火起至殺至主帳,所用時間不過一刻鐘。
帳中原有六名親衛,已有兩人先衝出帳外查看動靜,未返。餘下四人中,其中三人均於混戰中倒地,最後一人則掩護達米安親王與其子撤退,力戰至火焰逼近,最終被火所傷,面目全非,天明後為蠍軍尋獲時,已成焦屍。
天將破曉時,蠍軍的中軍終究察覺異樣,射出信號箭示警。葉明正在南門見箭,即命在南坊備援的三千步卒出發,三千步卒聞令即動,前去接應夜襲部隊。
林致遠見到蠍軍中軍射出信號箭後,遂率部由北側低地撤退,途中以火包與弓箭設置燃障,阻敵追擊。
蠍軍前鋒營之火,自子時燃起,至卯時猶未熄。乾風助燃,水源分散,隊伍失序,救火無方。全營多數糧草與馬匹焚毀,器械折損無數,帳幕遺灰遍野,近千人死於火場,數百人傷重不治 。
天尚未明,夜襲部隊已陸續自南門歸來。滿身炭灰與血污的士卒們一言不發,從城巷陰影中浮現。
賀蘭書領隊在南坊點名,確認五百騎兵中尚存三百四十七人,步兵與弓手共返回七百一十三。其餘,或斃於火陣,或失於營亂,尚無定數。傷員不斷送入臨時醫所,韓秋璇衣不解帶,親自抹藥、綁繃,並與副官清點尚可戰之兵。
副官曹清月手中捧著的統計冊頁,尚沾著未乾的燭油與血漬。她輕聲向葉明正報告:「共斬首八百餘級,焚毀蠍軍馬廄三座、糧車七十餘輛。共俘虜二百餘人,其中包括達米安親王之子安瑟里奧、一名蠍軍老將,一名禁衛軍官,二十名禁衛軍女兵。唯有受火傷者過多,醫療所已滿。」
葉明正輕輕點頭低聲喃道:「奇蹟這種東西,偶爾也會發生。」
一名年輕軍吏顫聲詢問:「今早是否可向百姓公告戰果,好提振軍心?」
「不必過早張揚。」李子安代為答道,「戰果雖可鼓舞,亦可招災。」
朱懷德坐於廊下,手中抱著一名被火燒傷的少年兵,衣袍焦黑,臂上繃帶新結。他低聲對身旁同樣遍體鱗傷的趙烈生說:「若此役為我孫輩換來三日喘息,老夫便也值了。」
趙烈生則低聲答道:「三日夠了,等他們再來時,我還能戰。」
葉明正靜坐於議事堂階前,看著朝陽漸升。他低聲問道:「蠍軍,會退嗎?」
身後的李子安猶豫片刻,只答道:「若他們有羞恥心,今日應當避戰;若無……那便再戰。」
風起時,明正城人心並未如蠍軍所料地動搖,反而在沉默與哀痛中凝聚成更深的決意。這座原本被視為孤城的地方,竟在血與火之後,成了整個東南抵抗的象徵。
後世史官如此記載:「明正軍夜襲萼綠原,所勝者非在斬首之數,而在守者之心未失。」
而此時,蠍尾公主站在中軍瞭望塔上,遠遠看著損毀不堪的前鋒營,緩緩吐出一口寒氣。
──蠍軍東征以來,第一次失去主將的記錄,自此始於這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