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插圖為AI生成)
第九章、萼綠原之戰
第五節、耳鼻與令弟艾芙曆四百一十三年八月十七日中午,蠍軍中營主帳。
戰報遞至蠍尾公主面前時,帳內雖未有燭火,但日正當中,陽光從棚頂與窗戶照射進來,格外明亮。她端坐於軍案前,盔甲未除,未施粉黛,卻比平日更顯冷峻。
軍議參佐羅緹·席艾卡朗,親自朗聲通報:
「據統計,昨夜前鋒營總計陣亡八百餘人,多數死於馬廄、糧倉與中帳燃起之時,或焚、或擠、或亂軍斬殺。重傷者五百餘人,傷勢包括燒燙傷、斷肢、箭貫其體等。另有失蹤兵員四百餘,未見其屍,無法確認是否死亡。」
羅緹語氣穩重如常,唯有翻閱簡報頁時指節稍緊。
「此外,因陣亡及重傷等原因,無法繼續指揮的軍官有六人。其中包含大營所屬督戰官、糧秣官、通訊旗官等人,與……達米安親王。」
帳內氣氛為之一變。數名將領皆不自覺挺直了背,視線悄然轉向高座之上。
蠍尾公主無動於衷。她僅將手中銅杯稍稍一緊,拇指指節因之發白,微不可察。
「未尋獲親王本人,但士卒於主帳側廂尋得之一具焦屍,面目焦黑、身形與親王相仿,推定應為親王遺體。而親王之子安瑟里奧、負責親王貼身護衛事務的伊瑟琳‧索雷利烏斯,以及其負責指揮的二十名禁衛軍,均未尋獲,暫列為失蹤。」
她垂下眼,杯中苦酒一滴未嘗。
王權與親情之間,總要有人選擇沉默。而這一次,是她。
當日午後,軍使來報:明正軍派人送來一口木箱。
香木製,深棕色,浮雕獸紋模糊不清,封扣未鎖。
蠍尾公主未召旁人,親自俯身開箱。
一陣血腥氣混雜木油香氣撲面而來。內裡整齊排列數層乾癟耳鼻,部分已焦枯,皮膚皺縮成蠶蛹形。箱角黏附一小撮黑紅混濁血跡。最上層,一條項鍊,銀鍊微彎,其墜飾為一只青紫色月石指環──那是她於安瑟里奧十六歲生辰所贈,而安瑟里奧在那之後從不離身。
她伸手拿起項鍊,項鍊微微顫動,仿佛殘存某種體溫。
接著,她又拿起項鍊下方一紙折疊信箋,為帝國通用語書寫,字跡歪斜,僅能勉強讀懂:
「貴軍宜早退,可免受此苦。若不退,則下次送回者,將是令弟與其他俘虜之耳鼻。──權知明正軍事 葉明正」
她凝視良久,終於放下信箋,闔上箱蓋,指節無聲地按住一側緣。
帳外天光漸斜,風起,未寒,卻令人冷汗浸背。
她立刻下了封口令。
然則消息仍自縫隙潰出,如潰堤之水。
三日之內,「風止關之熊戰死」、「一代傳奇就此殞落」、「旁系皇族安瑟里奧遭辱」、「禁衛軍將領失蹤」、「前鋒營主帳焚毀」……種種流言,如影如塵。年輕的禁衛軍私下議論:「若連親王都戰死了,那我們又算什麼?」
甚至有貴族出身的將領,夜半寄信回家,期能試探撤兵是否可行。
於是在明正軍夜襲過後的第三天,蠍尾公主再度召開軍議。軍議於戌時召開,將領齊集,坐姿各異,神色各懷鬼胎。
第一位開口者是薩卡利昂・提里奧,中央軍第一軍團長,聲音宏厚、語氣帶火:「前鋒營重創,主帳已毀,達米安親王戰死,軍心動搖,我等當儘速撤軍,保全後勢。」
一名同樣出自中央軍的副將附和道:「安瑟里奧殿下雖為皇室血脈,但只是旁支,且不具爵位,不掌兵權,論軍政價值……其實無足輕重。」
話未說完,四名禁衛軍已然上前將那副將壓制。後者尚未反應過來,一名壯碩的禁衛軍大踏步上前,劈頭便是一記重掌。
啪──!
清響震堂,血花四濺。副將嘴角流出血來,臉側鮮紅。
「不敬皇族,掌嘴五十,照例執行。」蠍尾公主語氣如霜降落葉,不起波瀾。
她一面冷視那名將領被打得血花四濺,一面在心中問自己:「這是為了弟弟?還是為了維持那個不能動搖的角色?」
帳內氣氛凝結了許久,中央軍第二軍團長赫里司·瓦奧利爾方才低聲說道:「公主殿下,依末將之見,不如先拔營至白玉城駐紮。然後可派代表與明正城方面交涉。如此可暫穩敵情,安瑟里奧殿下若尚在,也不至於立刻面臨危險;且眼下我軍已控制南雲隘、飛崖口、桓林口,仍掌戰略之勢,又有白玉、桔梗二城在手,則明正軍久守必疲。我軍可再從容商議攻守、勸降與否。」
但隨即又有另一名將領高聲道:「我軍若退兵,便錯過轉運軍工產線與安置難民契機。我軍必須在入冬以前拿下整個東南三城,才能在冬季將東部軍工作坊遷移至東南三城,再將東部閒置土地轉做耕地,如此方能趕上明年春季的播種,而符合最初出兵的目的。」
「而且這樣也才有戰績,能令帝都那群老官僚們閉嘴!也才能維護公主殿下的威名!」
軍議現場亂作一團。
蠍尾公主未言。她靜靜望著鞣革製成的戰局地圖,指尖在明正城與白玉城之間緩緩劃過。
許久後,她起身,緩緩道:「今日先到此為止吧。待本宮思慮再三,再做決斷。」
說罷,她便示意眾將退去。一眾將領雖略感錯愕,但仍然邁開步伐離帳而去,彼此低聲交頭接耳道:「這會兒能退兵嗎?」、「不能退吧?」
外人只見她令出如山,卻不知那每一道令文背後,都壓著無法言說的骨血。
隨後,她緩步回到自己在主帳後方的內帳。
此時夜已深沉,營火之外只餘蟲聲與風聲。帳邊尚有侍從欲進,她揮手遣退所有人,只留燈一盞,酒一壺。
她卸下頭盔,額前髮絲黏著汗水與灰塵。解下護肩與臂甲時,手指因過度用力而顫抖,甲扣幾次未解,終被她猛力扯下,撞落一旁書案。銅鐵交鳴,聲如裂響。
她望著地上那塊冷冰冰的護甲,好似看見自己那張沉默、無懼的面孔被砸得支離破碎。
帳邊立著軍圖,朱線標記著前線、補給、糧道與堡壘。她走到圖前,手指輕觸明正城所在,緩緩滑過至白玉城、桔梗城,最終停在南雲隘一帶。
「若退,敵或驕;若不退,敵或斷我軍心。」她喃喃自語,眼神卻空洞。
她取下腰間那柄長劍,這是皇母將她選為皇位繼承人那一年所賜,鞘上雕有蠍獅紋。她靜靜地,將長劍擱在帳中矮几之上,未拔劍,只以掌覆於劍鞘。刻有蠍獅紋的戒指,此時正緊貼著同樣雕有蠍獅紋的劍鞘。
她目光定落在劍鞘上,記憶像塵封劍匣中忽透出的那縷光──
她彷彿想起安瑟里奧小時候調皮搶過這把劍,自己責罵又不忍,最終只說:「這柄劍,不是用來殺人,是用來提醒自己不要動怒。」而如今,她卻日日帶劍,夜夜動怒。
她坐回矮榻,解下最後的護胸,整件禁衛甲順勢滑落,如殼脫身。她靠坐榻上,望著帳頂的織紋天幕,一言不發。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起身,拿起桌上的銅令符,隨即掀帳而出。銅令符乃是她作為大軍統帥的權位象徵,軍中見符如見令,不容置疑。
晨風將她長髮吹得微亂,她抬頭看見東方泛白,眼神依舊冷峻,卻多了一層近乎哀憫的堅決。
她開口時,聲音平穩如前夜軍議之中,卻不再猶豫:「傳令,全軍拔營。分赴白玉城、桔梗城駐紮。」
她頓了頓,聲線如刀刃掃過晨霧:「讓敵軍以為我軍退去,讓我們自己想清楚下一步,是打,是勸,還是和。」
她語氣低沉,無懊無怒,卻帶某種不容動搖的冷意。這不只是撤軍的命令,更像一場壓抑良久的自我判決。
蠍軍營內火光微搖,無人再語。
風未息,人心已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