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外頭的天色還帶著未散的藍，一輛噪音輕微的黑色廂車在基地門口停下。車門打開，幾名穿著整齊的研究人員扛著專業設備下來：便攜式質譜儀、現場快速檢測箱、放大成像模組和一整套防汙隔離服。他們的步伐有條不紊，像是把一場混亂拆解成可計量的單位。
領隊是一個年約四十出頭的女化學家，眼神堅定且沉著，她領著團隊進入倉庫，先在入口處做了消毒與隔離程序，然後開始把我們整理好的證物逐一接手。
楚婉汝在一旁協助，把採樣袋和現場動線資料交給她，兩人之間的配合很快便磨合出默契。「先把容易揮發的樣本優先處理，溶劑的成分會幫我們縮小來源。」女化學家指示著，語速不快，但每一句話都把焦點拉到關鍵點上。她的團隊立刻分工：一組處理塑膠與標籤的表面殘留化學物質，另一組做鞋底紋路與纖維比對，還有一組開始把燒灼痕跡送入便攜式光譜儀做初篩。
交代事物的過程中，那名科學家無意間瞥了我一眼，然後把我叫了過去。
「站在那邊幹什麼，過來。」她有些嚴厲的加重了語氣，不等我有所回應，我就被揪著領子拖進倉庫裡幫忙了。
沒辦法，在被迫接受的情況下，我開始跟著他們學著他們的作業模式，當然，途中免不了被一通批評，畢竟我也不是專業的。
漸漸的，我掌握到了訣竅，並按照以往的學習速度，快速的上手，開始能以對方的邏輯跟他們交流，甚至還能舉一反三，把自己的觀察以更科學的方式表達出來，並在旁邊記錄每一次儀器讀數與分析結論。
不到幾個小時的功夫，現場的節奏明顯被加速。原本那些需要幾天才能拿到的初步報告，因為有了現場即時分析的支援，縮短為幾個小時就能出爐。
「這個塑膠斷面上的微粒組成不純粹是一次性加工殘留，應該來自某一類合成工程用的填充劑。」女化學家打開平板，指著數據說明。
她把我們手頭的樣本跟一個國內外工廠的物質庫做了交叉比對，幾組指標吻合度迅速上升。愛麗絲的眼神變得更專注，楚婉汝低聲跟她交換意見，這次信息流轉得既快且精準。
便攜式質譜的讀數也提供了突破。溶劑中的幾種有機成分包含了一種在本地只有兩家供應商會大量使用的添加劑，而其貨源紀錄顯示其中一家供貨給數個非法傾倒與回收的小型廠房。這條線索彷彿有了重量。
另一方面，鞋底的微擦痕在高倍成像下顯露出不尋常的碎屑嵌入，那些碎屑的礦物成分跟城郊一處廢棄的工地所用的混凝土成分相近。研究人員把這些比對成果標上信心指數，整個牽連的關係圖漸漸有了方向。
「那些人明顯想抹滅證據，但他們做得糟糕，太過粗暴，這反而讓我們有更多細節可以利用。」愛麗絲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嘲諷，視線緊緊的盯著幾處破綻。
她走到一張放大照片前，用手指輕敲著燒灼的標籤邊緣：「看這個熱度分佈，燒灼的角度不一致，表示不是一個人短時間內完成的——至少有一人慌亂中試圖燒毀標記，另一人則在翻找時留下了擦拭痕跡。」
女化學家接過話頭：「還有這些黑色顆粒，你們看這裡，經過光譜分析顯示含有高比例的鐵氧化物與少量鉻鎳，符合某種機械加工後的燒結殘留。這意味著這些顆粒很可能來自專門處理耐磨合金的工作場所，並非一般倉庫或家庭工具能產出。」她把相關資料與我們的指紋、DNA採樣一起排列，整體輪廓越來越清晰。
我們把初步的證據鏈結成一張圖表：塑膠供應商→小型回收廠→城郊混凝土廠地的工程碎屑→特定鞋底型號在某些社群中流行的供應商與交易紀錄。
每一段連結都附有可能的時間窗與地理位置。愛麗絲把這張圖貼到白板上，像是把一件未解之物拆解成可以追蹤的節點。
有了這些實驗室報告與比對資料後，我們開始回撥昨晚的監控空檔，這一次帶著明確的時間與地點比對。有了參照物之後，往前回溯的難度就減輕了許多，因此，塔莎很快的就找到了目標。
「有了！」她高興的向我們通知，並在城市監視系統裡翻出幾段看似無關的車輛通行記錄。
看著塔莎調閱出來的畫面，負責情報的楚婉汝突然呼吸一滯
「怎麼了？」發現到她的表情有些不對勁，我馬上開口詢問。
只是愣了一下後，楚婉汝很快地找回了狀態，然後一臉凝重地指著畫面道：「這輛載著相似塑膠包材的貨車在凌晨四點曾在城郊那條路段短暫停留，附近正好是那個小型回收廠的出入口。」她把畫面放大，雖然車牌被遮擋，但車型、車身刮痕、以及車尾的一塊長方形貼紙都和我們遇到的那輛貨車相符。
「你確定嗎？」愛麗絲的臉色也凝重了起來。
楚婉汝點頭：「確定，因為當時就只有這輛車的形跡很可疑，所以我在調查的時候就特別記住了這台車。」
「可疑？」我看著畫面，只見那台貨車到了定點後，就在也沒有移動過，行跡的確很可疑，但這樣的邏輯有些事後諸葛，畢竟現在是因為知道這台車的身分所以才會感到有問題的，那楚婉汝又是怎麼判斷的？
「你們看這個。」楚婉汝也不是一般的人，掌管了一家商業集團的她，大概也猜出了我的想法，便直接上手點開了鄰近的地圖。
地圖放大了幾倍後，楚婉汝操作著電腦，點開一處又一處的區域，然後開始說明了起來。
「這裡是空廠房，連續半年沒有人接手經營了，目前還在招商。這裡是做食品加工的，不過因為前陣子被人檢舉，所以暫時停業，這段時間裡面只有一些文書人員，還有……」一邊點開區塊，楚婉汝一邊解釋著每個區域詳細的業務內容。
「也就是說，這些地方暫時都沒有運輸的需求？」我很快的意識到楚婉汝話中的暗示，並配合的說了出來。
楚婉汝點頭道：「沒錯，所以我才會對這麼一輛貨車的出現感到突兀。」
盯著螢幕看了好一會後，像是捋清了思緒，愛麗絲便右上手調出了幾個地方的監視紀錄，沒過多久，她的臉上便漾出了狡黠的笑容。
「把那段時間的通話紀錄和運輸路線比對表拉出來。」愛麗絲下達指令，然後補充：「還有，按我們目前的方向，聯盟裡曾在該回收廠有業務往來的幾個單位要先盯著，但暫時不通知外界。」她話語裡的克制顯示出既要擴展追查幅度又要控制風險的兩難。
「你發現什麼了？」我好奇的看著興致勃勃的愛麗絲。
「或許吧，目前只能算是抓到了點小把柄，能不能充分利用，還不能確定。」她晃著腦袋，話語中說的雖然不是很肯定，可看她一臉雀躍的模樣，就知道大概是看出了什麼突破性的關鍵。
由於知道她在沒有把握的狀態下不會輕易的鬆口，所以我很自然地不再追問。
另一邊，研究人員繼續在我們打造的小型實驗室內加班，幾項關鍵化驗結果在當天下午相繼送了過來。報告中提到，溶劑中的一種稀有芳香溶劑含量顯著，該溶劑在國內的主要使用者是一家專門做防腐與工業黏著劑的小公司，這家公司過去有幾筆紀錄與回收廠之間的異常交易。我們的監控追蹤顯示那家公司的一名送貨司機在案發前一週頻繁往返於回收廠與市區的數個倉庫。
「抓到尾巴了。」愛麗絲笑著翻閱調查內容。
「所以，這個送貨員就是關鍵囉？」楚婉汝的表情有些微妙。
「這傢伙也不一定就是送貨員。」我按照慣例打斷了她的慣性思維。
「嗯？」一時之間，楚婉汝的邏輯還沒辦法轉過來，只能一臉疑惑的看著我，等著解答。
我聳了聳肩解釋道：「就像我們也會安排內鬼一樣，這傢伙或許只是藉著送貨員的身份作為偽裝。」
「我也猜這傢伙大概是中間人。」愛麗絲也適時的開口補充。
「所以……現在要去抓他？」楚婉汝後知後覺的理解了狀況，然後有些擔心的追問。
「難。」愛麗絲不是很在意的給了否定的回答。
「我也覺得不可能。」跟上邏輯的我也表示贊同。
聞言，楚婉汝皺起眉頭道：「為什麼？」
「這次的意外就是答案。」我有些複雜的回答。
「嗯。」愛麗絲也跟著點頭。
我們都清楚，這次的行動是個警告，當然也不表示對方沒有就此把我們一次性解決調的意圖，可我還是認為，警告才是目的。
然後，現在又出現了這麼明顯的證據，很難不讓人懷疑，這也是陷阱。即使不是，對方大概也已經做好了收尾，所以，這個所謂的送貨員本身，並不是我們要的線索。
所以，線索應該是送貨員的這條＂線路＂，只要能摸索出他一系列的路徑，或許能摸索出什麼有用的東西來。
「那這麼看來，這條線已經很實在了。」聽了我的解釋後，楚婉汝把幾份報告堆起來，手指在數據上劃過：「如果我們能夠在這個司機與回收廠之間找到具體的貨物流向證據，像是入庫單或是電子轉帳紀錄，那麼我們就能把嫌疑從模糊的人群中拉出一小撮。」
我點頭同意，然後看向愛麗絲。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把我們目前確定的幾個節點列成優先清單，法律那邊我會用一個半官方的管道打探，外圍的監控與路網手機定位我們也同步跟上。不要讓這種人有喘息機會。」
接下來的兩天，整個行動進入了緊密的追查期。研究人員在化驗室裡像接力賽一樣地把數據丟回給我們，我們則用這些數據為線索去梳理監控、帳務與人際網絡。每發現一條關聯，似乎就能把整體的輪廓拉得更銳利一點：那批貨物的來源被限制在某一條供應鏈中；幾個看似獨立的車輛其實在某次交易中有過交會；回收廠的某名管理者與市區的幾名匿名買家之間有多次現金交易。
在其中一條被翻出的轉帳紀錄裡，有一筆在案發前兩小時的小額現金轉帳，收款方標註的是一個回收廠的臨時帳戶。當晚監控也拍到同一時間有一名戴帽的中年男子在那廠區附近徘徊。這些看似零碎的碎屑在科學與耐心的編織下開始形成了能讓人指認的形狀。
我們開始有了下一步的行動計畫：用法律和技術結合的手段，先在不暴露主要調查方向下把回收廠的原料來龍去脈鎖定，同時將那名司機以及相關車輛列入重點監視。
愛麗絲在白板上寫下幾個大字：「精準、謹慎、果斷。」
是提醒、是監督、也是告誡，經歷過那次的警告後，我們每個人都明白，現在不是衝動行事的時候，尤其是我。
貪功冒進的後果就是數人的性命，自身的安危還有主動權。那次的莽撞就如同一次震撼教育，提醒我們不能低估任何敵人。所以，我們開始收斂步伐，不再貪圖快速，而是小心翼翼的把握每一個細節，意圖把對方逼到無處可逃的境地。
夜色再次降臨時，我們圍著桌子重整了兩天來累積的證據。愛麗絲看著那堆橫向連結的資料，語氣平靜但堅決：「這一輪，靠的是科學和耐心。那群人雖然粗暴，但也沒有那麼可怕，你們看，這些都是他們留下的尾巴。現在，輪到我們去把他們露出的部分擴大成毀滅性的證據。」
這一晚，雖然仍需輪班值守，但每個人的眼神裡都有不一樣的鋒芒。恐懼與擔憂被轉化為了更強的動力，而我們的追查方向，終於有了可以實施的眉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