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決定去洗衣服,是在一個不合邏輯的下午。
天色灰得像一塊發霉的麵包,風裡混著鄰居樓上漏水的味道。我坐在房間裡,腳邊是一袋攢了兩個禮拜的衣服,皺得像打過架的貓。衣服還沒髒到發臭,也沒人催我洗,但一種詭異的直覺像針一樣戳在腦子裡 ── 現在必須去洗衣服,否則會錯過什麼。
就像有些人忽然在深夜想吃鹹酥雞,覺得那是命運的安排,必須服從、不容拖延。我知道這聽起來像神經病,但我對自己的怪癖一向容忍度很高。我家的洗衣機早就壞了,放在陽台角落,蓋子掉了一半,裡面長了不知名的白色菌絲,像某種外星苔蘚。於是我抱著那袋衣服 ── 混合了襯衫、睡衣、襪子的不可名狀物體 ── 走向街角的自助洗衣店。
那家店的存在感極低,像是隨時會被時間吞掉。玻璃門關不緊,風吹進來,地板上飄著塑膠袋和幾朵不知道從哪來的菊花,花瓣都垂下去了。牆上掛著一張褪色的告示:「禁止在店內洗寵物」。我一直想不通,什麼樣的鳥人會把貓狗塞進洗衣機裡?
我推開門時,機器的嗡鳴聲迎面襲來。
然後,我看見了她。
她坐在最裡面一台洗衣機前的塑膠椅上,穿著一套鮮紅的連帽外套,拉鍊拉到脖子,帽子垂在背後。她的頭髮亂得像剛被十幾隻麻雀集體轟炸過,卻沒有一點在意的樣子。膝蓋上放著一本摺角的推理小說,手指搭在書脊上,但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洗衣機裡翻滾的衣物 ── 那種專注,像是在觀賞一場殘酷的競技比賽。
我還沒坐下,她就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帶好奇,也不像是在打量陌生人,而更像是確認 ── 確認我是不是她正在等的人。
我當然不是。
可是在那一秒鐘,我居然閃過一個荒唐的念頭 ── 萬一是我呢?
我選了她隔壁那台洗衣機,把衣服全倒進去,投幣、按啟動。水注入滾筒的聲音像一場小雨,我伸手在口袋裡摸零食,才想起自己沒帶,手機也忘了。於是只能枯坐著,聽機器像低沉的鼓點一樣重複。
她的機器裡有一條鮮黃色的圍巾,洗到一半纏住了一隻袖子,像兩個吵架的戀人,死咬著彼此不放。
「你知道嗎?」
她忽然開口,聲音很平穩,像是在說早上天氣很好那種理所當然的事。
「洗衣機裡的水流方向,其實決定了人的命運。」
我本能地想笑,但硬生生忍住了,反而用一種很認真的臉看著她,等她繼續說。
「如果它逆時針轉,你會遇見喜歡的人;順時針,就會遇見討厭的人。」
她停了一秒,低頭看了一眼滾筒。
「要是混著轉,那就麻煩了。」
「有多麻煩?」我不自覺地追問。
「喜歡的人會變成討厭的人,討厭的人會變成喜歡的人。」
我低頭去看自己的機器,水流……好像真的混著轉。我的心底滑過一絲莫名的不安 ── 這下完蛋了。
她又低下頭看小說,翻了一頁,卻又抬眼去看滾筒。她腳邊有個白色塑膠袋,鼓鼓的,不像衣服,倒像裝了幾塊磚頭。
我把塑膠椅悄悄挪遠一點,這個動作被她瞥見,她只是看了我一眼,又收回視線。
「妳常來這裡嗎?」我問。
「嗯。洗衣服是藉口,主要是看別人的衣服怎麼轉。」
「那……大部分人都是怎麼轉的?」
「混著轉。」她說得斬釘截鐵。
我鬆了口氣,原來不是只有我一個混著轉。
「為什麼要一直盯著它看?」
「這比電影好看多了。」
她說話的語氣很奇怪 ── 既不是調侃,也不像胡謅,更像是在陳述一條天經地義的規則。
機器轉到一半忽然停了,像一個忘詞的演員。她站起來,打開蓋子,把那條圍巾和袖子解開。她的手腕細得有點不自然,白得透明,還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我想問,但想起那袋「磚頭」,還是閉嘴了。
重新啟動後,她忽然自報姓名。
我愣了一下,也報上自己的名字。她點點頭,好像完成了某種儀式。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我們都沒再說話,只是盯著自己的機器。但我能感覺到,她的視線偶爾飄過來,像偷看隔壁桌菜單那樣隨意。
衣服洗好後,我們幾乎同時走向烘乾機。熱氣從機器裡湧出來,像一層看不見的薄幕,帶著陌生的親密感。她把那條黃圍巾單獨放進一台機器,還塞了一張小紙條進去。
「那是什麼?」我問。
「詛咒。」她淡淡地說,「給一個不該再見到的人。」
我笑了,不確定她是開玩笑還是認真。
在洗衣店門口分開時,她忽然把那條還溫熱的圍巾掛在我脖子上。
「這是送你的,混著轉的麻煩結果,總要有人收爛攤子。」
我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轉身離開。街角的風吹起她外套的帽繩,像兩條吃飽風的鯉魚旗。
那晚我失眠了。躺在床上,天花板像一面空白的電影屏幕。我一直在想──如果明天回去,會不會再遇見她?
一個月後,正好是我去洗衣店的第三十二天。
我仍然沒再見過她。
起初,我還抱著「也許明天就會遇到」的想法去蹲點 ── 每天同一時間,同一位置的塑膠椅,帶著裝作若無其事的姿態,卻在玻璃門輕響的時候本能地抬頭。可每一次進來的,不是提著滿袋髒衣服的中年男子,就是抱著睡衣的年輕母親。
後來,我甚至改變策略:換時段、換機器、甚至帶上零食和推理小說模仿她的樣子。但洗衣店依舊空洞,嗡嗡的轉動聲像一種單調的咒語,把時間攪得更黏稠。
直到那天下午,我回家時,看到門口放著一個白色塑膠袋。
袋子口隨意打了一個鬆鬆的結,沒有收件人,也沒有任何標記。袋子鼓鼓的,摸起來柔軟,帶著淡淡的洗衣粉香。我蹲下來,把它打開──
裡面是一件鮮紅的連帽外套。
我不用翻牌子也知道那是她的,那種鮮紅色在灰濛濛的城市裡太容易被記住,就像夜裡的一個信號燈。
外套很乾淨,但看得出被穿過,袖口還有微不可察的起毛。它被仔細摺好,像是在交還一件借來的東西。
我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一張對折的紙條。上面用細細的筆跡寫著:
「順時針見,逆時針散。」
我坐在門口階梯上盯著這行字,腦海裡浮現她那天坐在塑膠椅上的樣子 ── 頭髮凌亂、眼神專注、指尖輕敲書脊。她說水流方向決定人的命運,混著轉最麻煩。那時我笑了,可現在,這句「順時針見,逆時針散」卻像一條窄窄的路標,把我推向某個我看不見的地方。
我把外套掛在陽台上。
那晚風很大,外套的帽繩拍打著牆面,節奏怪異,時快時慢,就像……混著轉。
第二天,我決定去找她。
我先從最直接的地方開始 ── 洗衣店附近的商家。
雜貨店老闆說他見過這女孩,偶爾來買牛奶和罐頭,但上一次已經是一個月前。
夜間餐館的年輕服務生說她好像在某間學校當過代課老師,但只上了兩星期就沒來了。
最離譜的是,對面賣花的老太太用低聲說:「你還在找她?我聽說她早就死了。」
那天晚上,我在陽台划手機時,風突然停了。紅外套靜靜垂著,但我卻覺得它在微微擺動──不是被風吹,而是自己在旋轉。慢慢地,帽繩像兩根細細的指針,一會順時針、一會逆時針。
我盯著看了很久,直到恍惚間聽見紅外套傳來沙沙聲,像是紙張摩擦。我走過去,把外套翻開,伸手進口袋 ── 什麼都沒有。
第三天,我終於有了新的線索。
我在外套的夾層裡摸到一樣東西──一張折疊過的小紙條,還帶著淡淡的洗衣粉味。
紙條上寫著幾行時間:
週二 16:40、週五 21:15、週日 19:05
旁邊用紅筆圈了三個時間點,還劃了一個像水渦的符號。
那一刻,我有種說不清的感覺 ── 好像這是某種邀請,也可能是陷阱。
我想起她那句話:「混著轉很麻煩。」
而我,似乎正一步一步走進那個麻煩裡。
我先選了週二 16:40。
時間到了,我準時坐在洗衣店對面的便利商店窗邊,位置剛好能看見所有進出的人。
16:39,街上只有幾輛機車呼嘯而過。
16:40整,一輛深藍色貨車停在店門口,司機下車搬下一袋衣服,交給店裡的老闆。那袋衣服鼓鼓的,被綁成一個偏緊的結。我盯著袋子看 ── 它的形狀,像是……裡面塞著某種不該被送去洗的東西。
可一分鐘後,貨車就離開了。沒有人穿紅外套。
我感到有點可笑,彷彿被一張紙條牽著鼻子走,卻什麼都沒得到。
週五 21:15,我又來了。
夜色像一層慢慢沉下來的水,把街道泡得昏黃而潮濕。
洗衣店的燈很亮,裡面卻一個人都沒有。
21:14──
我看見老闆把一台正在運轉的洗衣機門打開,裡面全是濕透的紅色布料。不是外套,而是一次洗了好幾件不同款式的紅衣服,紅得刺眼,水滴沿著門邊滑下來,染出一條條蜿蜒的痕。
他注意到我在看,便立刻把門關上,像什麼事都沒發生。
我開始懷疑這不是隨機事件,而是一種循環。
於是,在週日前,我決定自己做個實驗 ── 檢查不同地方的水流方向。
家裡的洗手台,水從排水孔流下時是順時針。
浴室的地漏卻是逆時針。
我甚至跑去街角那個公共飲水機,倒一杯水到圓形盆裡,水漩的方向又變成了順時針。
我記下每一個地點、時間、方向,試圖找出規律。
但無論怎麼比對,週二與週五的水流方向都不一樣 ── 就像那個女孩說的,「混著轉很麻煩」。
週日 19:05──
我帶著那本舊小說和紅外套去了洗衣店。
19:03,天色暗得比平時快,雲層壓得低。店裡的燈忽明忽暗,老闆不在。
洗衣機裡只有一台在轉──是順時針。
19:05,門鈴響了。
一個女人走進來,不是她,但穿著一件一模一樣的紅外套。
她看都沒看我,徑直走到洗衣機前,盯著水流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揚。
我鼓起勇氣問:「你認識……之前常來這裡的紅外套女孩嗎?」
她沒回答,只是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順時針見,逆時針散。」
接著,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小紙條,放在我面前的桌上。紙條上只有一個新時間──
「週四 23:40」
旁邊劃了一個更複雜的漩渦符號,像是兩個方向纏在一起。
那一刻,我明白我已經不只是找一個人,而是被拉進了一個不知道起點也看不見盡頭的循環。
我不知道週四晚上的水流會轉向哪一邊──
但我知道,無論它怎麼轉,我都得去。
週四 23:30,我站在洗衣店外。
街上空無一人,只有對面公寓的窗戶透出幾盞疲憊的燈光。
風帶著一種潮濕的霉味,像從地下爬出來的氣息。
店門沒鎖。
我推開門時,鈴聲被夜色吞掉,幾乎聽不見。
裡面只有三台洗衣機在運轉──但不知為何,我第一眼就看出了異樣:
所有水流方向都是逆時針。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同時「全逆」的情況。以前它們總是混著轉,順時針、逆時針交錯,像有人故意打亂規律。
但今天,規律反而被極端化了。
23:40。
其中一台機器停了。
門自己打開,裡面不見衣物,只有一件紅外套靜靜躺著 ── 乾的。沒有一絲水痕,卻帶著淡淡的溫度,好像剛從某人的肩上取下來。
我伸手去拿,卻聽見身後有人說:
「不要碰,那不是你的。」
我回頭,看到一個男人坐在角落塑膠椅上。
他穿著灰色的舊毛衣,袖口脫線,眼神像被長時間泡在水裡 ── 渙散而無焦距。
「你是……」我剛開口,他卻直接說:
「你已經進來了,就得留下。她也是這樣。」
我問他「她」是誰,他卻像沒聽見,只抬手指向牆上的掛鐘。
掛鐘的秒針逆時針轉動,快得不自然,像在倒放一段影片。
「時間到了,你得選一台。」
「選什麼?」
「順時針還是逆時針。」
我環顧四周,所有機器都在逆時針轉 ── 沒有順時針可選。
我正要說話,他卻露出一個奇怪的笑容:
「那就代表 ── 你還沒到時間。」
我突然覺得呼吸困難,四周空氣像被抽空。
下一秒,所有機器同時停下,店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水聲響起 ── 不是來自洗衣機,而是從地板下滲出來的。
冰涼的水漫過我的鞋面,旋轉着流向門口的排水孔,而那個旋渦的方向……正在「變換」──先順時針,再逆時針,再順,再逆。
我低頭看見水面映出我的臉──
不,是另一張臉。那張臉眼神專注,頭髮凌亂,正輕敲一本推理小說的書脊。
紅外套女孩。
她的嘴唇微動,雖然聽不見聲音,但我能讀懂──
「混著轉,很麻煩。」
等我回過神時,我已經站在街口。洗衣店的燈全熄了,像從未存在。
口袋裡多了一張濕掉的紙條,上面寫著:
「週一 00:00,最後一次。」
漩渦符號這次畫得完整,順時針與逆時針交疊在一起,像兩條蛇互相咬住尾巴。
週日深夜,我在家裡看著手機螢幕上的時鐘,秒針一格格地推近 00:00。
那張濕掉的紙條放在桌上,已經乾了,卻留下淡淡的水漬輪廓 ── 漩渦符號在燈光下閃著一層奇怪的銀光。
我本該猶豫,但反而很平靜,像是早就知道會去。
23:54,我站在洗衣店門口。
這次,門是鎖著的。
玻璃後的燈光微弱,卻能看見裡面只有一台洗衣機在運轉 ── 水流的方向正好是「順時針、逆時針、順時針、逆時針」交替轉動,每一次變換都伴隨著嗡嗡的低頻震動,像在呼吸。
我不知道哪裡來的直覺 ── 這就是「混著轉」的真正含義。
23:59。
我聽見鎖孔內傳來一聲「喀」響,門自己打開了。
洗衣機停下,門緩緩敞開,裡面不是衣服,而是一疊濕透的紙張 ── 全是手寫的日記。
我抽出最上面一頁。筆跡我很熟悉,因為那就是我的字。
「週二 17:20,順時針。她出現了。說混著轉很麻煩。」
翻下一頁,還有我不記得寫過的句子:
「週四 23:40,逆時針之夜。看見自己。」
更多的頁面上,記錄著從未發生過、卻像是我親身經歷的事 ── 有的日期甚至比我第一次來這家洗衣店還早。
「你可以選擇留下,或者帶走。」
聲音從我背後傳來。
我回頭,紅外套女孩站在門口,表情平靜。
「留下是什麼意思?」
「留下,你就會成為下一個紀錄的人。每一次水流的方向,都會牽動你的記憶,直到有人來接替你。」
「帶走呢?」
「你會忘記這裡的一切。包括我。」
她伸手指向洗衣機:「現在的水流是混著轉,你可以改它的方向。順時針 ── 你留下。逆時針 ── 你離開。」
我看著水面上的旋渦,順與逆交替切換,像是兩股力量在互相拉扯。
我想起那個灰毛衣男人,想起日記上的那些陌生又熟悉的記錄。
如果我選順時針,我會知道真相,但永遠困在這個循環裡;
如果我選逆時針,我會回到一個安全、一無所知的生活,但所有疑問都不會再有答案。
秒針逼近 00:00。
我伸手,抓住旋渦的邊緣──
按下了順時針。
瞬間,機器像深吸一口氣。
水流由左向右旋轉,衣物翻滾的軌跡規律得像一段無聲的音樂。
我感到一種奇異的平衡感,彷彿所有曾經發生的事都被安放回了正確的位置──
她的笑聲、她離開時的背影、那一次深夜的擁抱、那句未曾說出口的告別。
我看到女孩曾經的選擇 ── 順時針
她成為了記錄者。
她站在最後一台洗衣機前,指針正緩緩轉到「十二」的位置。
玻璃門後,衣物像被困在小型的海浪裡,翻湧、漂浮、沉沒。
那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讓她意識到 ── 她曾無數次站在這裡,卻總在轉眼間忘記。
指針往順時針方向走。
門上的貼紙顯現出一行半透明的字:
「留下,記錄別人的愛情。」
空氣像被凍住一瞬,女孩突然明白,那些寫在小卡片上的陌生故事 ── 失物、爭吵、意外重逢 ── 從來不是店主的筆跡,而是她自己寫下的。
只是每次完成後,記憶都會被交回給洗衣機保管。
「這一次,你要留下來嗎?」
聲音輕得像隔著一層棉布。
她伸手,按下「開始」鍵。
衣物轉動,水聲漸響,她看見自己的影子被玻璃圈套住,成了一個永遠轉動的剪影。
從此,她留在這家洗衣店,成為下一任記錄者──
看著人們抱著彼此的襯衫與外套進來,將愛情與遺憾交給水流,
在她的筆下化作一張張,不屬於她卻由她見證的故事。
直到我出現,她才迎來了最後一次轉機。
洗衣機的指針突然逆時針轉動,像是時間被往回扯。
玻璃內的水流倒退,衣物像躍回原點,一瞬間連潮濕的氣味都消失了。
她想伸手去阻止,卻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輕輕推開。
門上的貼紙閃爍出另一行字:
「離開,忘記一切。」
她的腦海開始鬆動,先是那些在雨夜裡的對話模糊起來,
再來是她與那個「他」一起摺疊衣物的溫度、笑聲,
最後連這間洗衣店的輪廓都失去邊界,
像被水浸泡太久的紙,慢慢化開。
當她再次站在街上時,夕陽正斜照在對面的咖啡館。
她怔了一瞬 ── 不確定自己剛剛是不是進過哪家店。
手裡只有一件乾淨卻沒有味道的外套,
和胸口一塊空白的地方,無聲地隱隱作痛。
她轉身走進人群,
而這間洗衣店,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在她的記憶裡,連名字都沒有留下。
而我呢?
當水流停下,我看到玻璃門後的不是衣物,而是一冊厚重的書。
封面上,壓印著一行字:
《洗衣店觀察日誌》。
翻開──
每一頁都是過去客人來這家店的瞬間:
有人帶著離婚協議書來洗最後一次床單;
有人把孩子的第一件小衣服洗了又洗,卻永遠不敢收進櫃子;
有人帶著一段不願翻閱的戀情。
最後一頁,是空白的。
我明白了──
從此以後,我要在這裡,成為記錄者。
我將會見證更多的「第一次」與「最後一次」,
直到有一天,新的箭頭出現,指向我無法預測的地方。
悲傷嗎?絕望嗎?
不!有一個女孩比我更倔強,一次又一次選擇留下,只為了再次和他相遇。
至今,我依然無法確認,那個「他」究竟是誰?
或許真的是我也說不定,但那都不重要了,因為她已忘了一切。
而我,這個代替她留下來的人,下一次面臨抉擇時,將會做出甚麼選擇?
雨停了,我轉動了洗衣店的門牌:
OPE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