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面具在舞台上穿行,不是以腳步,而是以年代為節拍,在光與暗交錯的空隙之中反覆現身,像一枚被命運握在手中的梭子,將人物、事件、誤解與榮耀編織成一幅宏大的織錦,而觀眾端坐其前,自以為清醒,卻始終只被允許看見表層的花紋,因為真正牽動紋理的,是那看不見、也無法逆轉的時間之手。
有些面具生來輕薄,如草編或泥塑,只需一次登場便完成使命,燈火一滅,它們即刻退回無名之列,彷彿從未承載過任何呼吸。
有些面具則刻意隆重,眉目誇張、色彩張揚,像是預先替自己鑄好碑文,渴望被後世反覆提起,然而在漫長的歷史中,它們往往只留下冷硬的輪廓,成為腳註、甚至誤讀。而真正令人不安的,是那一類在初見時毫不起眼的面具——線條克制、神情含蓄,既不呼喊也不抗拒,只在群像之中靜靜佔據一個正確的位置;多年之後,當王朝更迭、紀年更名,當史書被重新編排,那張面具卻忽然自記憶的深層浮現,使人心口一震,如在荒涼的年代邊緣,重新觸及某種尚未被磨滅的溫度。
於是人類開始建城,在河流與山勢之間確立中心,將權力、理想與語言一同固定於城牆之內,文采隨宮殿而生,風流與制度並行,詩歌被寫進地名,法令被刻成石碑,帝王的圖騰高懸於眾目之上,彷彿只要形式足夠宏偉,時間便會心生敬畏;然而風從不閱讀銘文,雪也不理解象徵,它們只是日復一日地經過,用最緩慢、最公正的方式,將一切榮耀化為塵埃。
歷史並非審判者,它甚至談不上殘忍,它只是持續地書寫與刪除,在無數版本之中反覆修訂自己,記住戰爭的傷亡數據,卻遺忘倒下的姓名,保存制度的結構,卻抹去生活的細節;於是青春被壓縮成一句成語,城池被拆解成一堆遺址,歷史被簡化為年份與人名,而夢,只能作為傳說殘存。
但面具仍然存在,在時代一次又一次卸妝之後,在史書闔上、舞台清空之後,它們依舊低聲提醒後來者:所謂歷史,從來不只是勝者的臉孔,不只是王朝的徽記,而是無數曾被戴上、曾短暫發聲、又被時間默默回收的表情,在漫長的黑暗中,彼此照面、彼此證明——我們曾經在此真正活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