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馬格納斯.卡爾森(Magnus Carlsen)下出一記驚天妙手時,我們讚嘆那是人類智慧的閃光;當Stockfish(當今統治棋壇的超級電腦引擎)算出比這更深遠十步的棋路時,我們卻聳聳肩說:「那不過是暴力算法。」
這就是著名的「AI 效應」(The AI Effect):一旦機器掌握了某項技能,這項技能就不再被視為智慧的體現。Larry Tesler 曾戲謔地總結:「AI 就是那些電腦還做不到的事情。」
這種心態並非現代獨有。從古希臘的青銅巨人到中國寓言中的黔地之驢,人類歷史上充滿了對「人造智慧」或「未知力量」的矛盾情感:始於敬畏,終於輕蔑。而轉折點,永遠在於我們看穿其「機制」的那一刻。
一、塔羅斯(Talos)與宋定伯:尋找系統的「後門」
在希臘神話中,塔羅斯(Talos)是赫菲斯托斯鑄造的青銅巨人,負責巡視克里特島。對於古希臘人來說,塔羅斯是不可戰勝的防禦系統,是力量的極致。外人對他的恐懼,源於他是一個無法對話、不知疲倦的「黑箱」。
然而,塔羅斯的毀滅並非源於更強的力量,而是源於「機制被破解」。女巫美狄亞(Medea)並沒有與他肉搏,她只是找到了塔羅斯唯一的弱點——腳踝上的一根銅釘,那裡封鎖著維持他生命的靈液(Ichor)。一旦這根釘子被拔掉(代碼被破解),神聖的守護者瞬間變成了一堆廢銅爛鐵。
這與中國志怪小說《宋定伯捉鬼》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起初,宋定伯對「鬼」這一超自然存在感到恐懼(敬畏未知)。但他做了一件現代駭客(Hacker)常做的事:逆向工程。他通過與鬼同行、對話,套取了鬼的運作邏輯(Source Code):
1.移動規則:要互相背負(他藉此測試負載,發現鬼很輕)。
2.致命漏洞:「惟不喜人唾」(系統 Bug,害怕人類的口水)。
宋定伯一路將鬼扛到了宛市。到了熱鬧的市場,鬼為了逃脫,情急之下化身為一隻羊。但宋定伯早有準備,他利用鬼「怕口水」的機制,對著那隻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這口唾沫像是一道「寫入保護」指令,鎖死了鬼的變形功能,讓它無法變回原形。最終,這隻由鬼變成的羊被以一千五百錢賣掉。
這正是 AI 效應的第一層殘酷真相:當我們將 DeepMind 或 ChatGPT 的神經網絡視為不可知的黑箱時,我們稱之為「神諭」;一旦我們像宋定伯一樣找到了它的「機制」(Prompt Injection)並鎖定了它的形態,它就淪為了可以被批量生產、廉價販賣的「羊」。
二、偃師與賣油翁:被解構的靈魂
如果說塔羅斯和宋定伯展示了如何利用機制來擊敗對手,那麼《列子》中的偃師則展示了「機制」如何消解了「敬畏」。
工匠偃師獻給周穆王一個能歌善舞的機器人。這個假人太過逼真,眼神靈動,甚至還敢挑逗穆王的愛姬。穆王大怒,認為這是真人,要處死偃師。這時,偃師做了一個決定性的動作:「剖散其形」。
他把機器人拆開了。
穆王看到了一堆皮革、木頭、膠漆、黑白顏色的零件。
穆王試著拿掉心臟,假人就不能說話;拿掉肝臟,眼睛就看不見。
這時,穆王的反應非常值得玩味:「王始悅。」(穆王這才高興起來)。
為什麼高興?因為威脅解除了。那個疑似擁有「靈魂」和「自主性」、讓君王感到忌憚的「智慧體」,被還原成了沒有生命的零件。
「無他,但手熟爾。」歐陽修筆下的賣油翁也表達了同樣的哲學。在賣油翁眼裡,神射手陳堯咨的百步穿楊,和AI每秒億萬次的運算沒有本質區別——不過是熟練度的極致堆疊罷了。
這解釋了為什麼當我們看到 AI 畫出精美的圖畫時,第一反應往往是驚嘆,但當我們知道那是 Diffusion 模型在潛在空間(Latent Space)中的去噪過程後,我們就會說:「它不懂藝術,它只是在拼湊像素。」
偃師拆解了假人,我們拆解了 AI。在零件散落一地的那一刻,藝術變成了統計學,靈魂變成了參數,智慧變成了算力。
三、黔驢技窮:從膜拜到殺戮
最能預言人類對 AI 態度轉變的,莫過於《黔驢技窮》。這個寓言幾乎完美地復刻了現代社會面對新技術的心理週期:
1.以為神(The Hype Cycle):老虎初見驢子,「龐然大物也,以為神」。這就像我們第一次看到 AlphaGo 擊敗李世石,或者第一次和 ChatGPT 對話時的震撼。我們因未知而賦予其神性。
2.稍近益狎(Exposure & Interaction):老虎開始試探,發現驢子雖然叫聲大,但似乎沒有無限的變招。我們開始頻繁使用 AI,發現它會產生幻覺(Hallucination),會寫車軲轆話,邏輯會斷裂。
3.技止此耳(The AI Effect):當老虎發現驢子只會「踢」這一招時,它得出了結論:「這傢伙的本事不過如此。」當我們發現 LLM 只是「下一個 token 的預測機」時,我們傲慢地斷定它沒有意識。
4.斷其喉,盡其肉(commoditization):既然沒有神性,那就只剩下肉體的價值。老虎吃掉了驢子;人類則開始壓榨 AI 的算力,將其集成到 Word 和 Excel 中,變成最卑微的助手。
結語:智慧的門柱
從希臘的塔羅斯到中國的黔之驢,神話與寓言共同揭示了人類心理的一個防禦機制:為了維護人類自身的特殊性,我們必須對非人的智慧進行「祛魅」。
只要一個運作機制還是謎,我們就稱之為「智慧」或「神」;一旦謎底揭開,變成了數據、槓桿、代碼或木頭,它就立刻被降級為「奇技淫巧」或「手熟」。
這或許是 Stockfish 永遠無法被稱為「聰明」的原因——不是因為它不夠強大,而是因為我們看它看得太清楚了。如同周穆王面前被拆散的假人,AI 越是透明,我們越是覺得它空洞。
畢竟,神性(與智慧)只能棲息在我們無法理解的黑箱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