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本就昏暗,然而此刻的森林,卻被一種比黑夜更深沉的火焰燃燒。
天空的黑霧與這片火焰交織,使得森林像是一座被地獄翻轉過來的牢籠。
「呼……呼……」
勇者背靠著一棵半燃的枯樹,呼吸急促,胸膛劇烈起伏。他的臉色蒼白,手中握著的聖劍仍舊暗淡,沒有半點光彩。
他的眼神緊張,因為他能聽見,那逐漸逼近的低沉犬吠聲。
──咚。
──咚。
大地在震動。
火焰之中,一道龐大的黑影逐漸浮現。
三顆頭顱同時昂起,犬齒比劍刃還要鋒利,眼睛如熔岩般燃燒。口中吐出的不是氣息,而是能將空氣焚盡的黑焰。每一次呼吸,都像一場小型的火山爆發。
「三、三顆頭……那傢伙……」勇者說不下去,喉嚨乾澀,聲音顫抖。
露米娜卻只是靜靜地站在他前方,銀髮被熱浪吹起,眼神如水,沒有半分動搖。
「這便是黑焰魔犬──庫洛斯。」她輕聲道,聲音卻穿透火焰轟鳴,清晰地傳入勇者耳中。
「十二魔王之中,祂是最嗜殺的獵首者。凡是被祂鎖定的獵物,無論藏到天涯海角,都會被三顆頭顱同時咬碎。」
說話間,魔犬咆哮。
那聲音震得天空顫抖,整片森林的灰燼如同巨浪般翻湧。勇者雙耳轟鳴,幾乎失去平衡,踉蹌倒在地。
「嗚哇啊啊──!我、我不行了女神大人!這種怪物,根本是要派整個軍隊才打得贏的吧!」
勇者抱著頭,整張臉因恐懼而扭曲,聲音完全走樣。
露米娜卻微微彎下身,將手輕輕放在勇者的頭上。那一瞬間,彷彿所有的火焰聲都遠去,只剩下心跳與溫熱。
「安靜。你的任務只有一個──見證。」
「見、見證……?」
「見證光如何壓制黑暗。見證我的懷抱如何守護世界。」
女神抬起頭,向火焰中踏步。
她的足跡落下,焦土竟瞬間冷卻,綻放出一圈淡淡的銀光。就像冰雪之花在烈焰中綻開,哪怕瞬息,也將灼熱的黑焰隔開。
庫洛斯的三顆頭同時張開巨口,吐出三股交織的黑焰。
熔岩般的火焰交錯,轟然砸向露米娜,將她吞沒。
「女神──!」勇者絕望地喊叫。
但下一刻,黑焰之中,傳來一聲清脆卻帶著堅毅的聲音。
「太淺了。」
光芒炸開。
那是從她胸前釋放出的聖光,宛如銀色瀑布,將黑焰硬生生撕裂。她的身影從火海中走出,毫髮無損。胸前的光,像是與黑焰相斥的唯一存在。
勇者倒吸一口氣。即使他仍舊覺得不可思議,但那股壓迫感卻真實地刺入心臟。這不是劍能辦到的,而是她用「身體」去壓制黑暗的力量。
露米娜的聲音帶著堅定,響徹整個燃燒的森林。
「勇者啊,看好了。這是我們的第一戰──」
她緩緩打開雙臂,迎向正要撲擊而來的三顆巨頭。
「──從此刻開始,黑暗將在聖乳之下屈服!」
轟──!
三道黑焰同時噴湧,如同熔岩瀑布傾瀉而下。那焰光將夜空染得更加漆黑,彷彿要吞噬天地。樹木在瞬間崩裂,燃燒的木屑漫天飛舞,整片森林宛如一座巨大火爐。
勇者瞠目欲裂,聲音幾乎沙啞到撕裂。
「不、不可能的!這火焰能把一座城市燒成灰……女神大人,妳怎麼可能──!」
然而火海之中,銀光再度閃耀。
露米娜的身影從烈焰深處走出,銀髮翻飛,胸前的聖光強烈得讓人無法直視。她沒有鎧甲護身,卻硬生生以胸前的光芒,將三股黑焰分割、擋開。火焰在距離她半步之外就被推開,宛如遇到天敵。
「……竟然……」勇者呼吸一滯。這一幕超越了所有傳說。
庫洛斯的三顆頭同時怒吼。祂們顯然被這反常的力量激怒,黑焰從牙縫中嘶嘶作響,落在地上立即燃出深色的火痕,灼燒得土地龜裂。
「吼啊啊──!」
魔犬猛地躍起,龐大的軀體瞬間掠過火海,帶來山崩般的壓迫感。三顆頭同時咬向露米娜,速度之快,連空氣都被扯裂。
勇者本能地閉上眼睛,他不敢去想接下來會看到什麼慘狀。
但下一刻,耳邊卻傳來──「砰──!」的巨響。
勇者顫抖著睜眼。
只見露米娜竟以雙臂展開,胸膛挺立,硬生生讓三顆頭撞上她的懷抱。黑焰噴濺,犬牙劃過她的肌膚卻無法貫穿,反而被胸前那股神聖力量所震退。
「怎麼會……」勇者聲音破碎,「用胸口,擋下來了……?」
露米娜低下頭,眼神冷靜,聲音如鐘鳴般迴盪。
「這副胸懷,本就是為了守護。哪怕是三顆吞噬大地的頭顱,也不過如此。」
庫洛斯嘶吼,三顆頭同時猛力扭動,企圖掙脫,但卻像被某種無形的鎖鏈束縛。勇者看得清楚,那不是鎖鏈,而是女神胸前的聖光在擴散,宛如乳白色的洪流,將三顆頭暫時固定。
森林中傳來連綿不絕的爆裂聲。熔岩裂縫不斷湧出黑火,形成一道道火牆,把戰場與外界隔絕。勇者被困在後方,想上前卻被火焰擋住,只能緊緊握住聖劍,目光死死盯著前方。
「女神大人……!請小心啊啊!」
露米娜的長髮在火光下閃爍,她沒有回頭,只是輕聲回應。
「勇者,張大眼睛──這一切,都要你記住。」
下一刻,庫洛斯爆發力量,三顆頭同時揚起,將她從地面上猛然甩起。露米娜的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重重撞入燃燒的樹牆。灰燼飛散,碎木崩裂。
「女神!」勇者心臟都快跳出喉嚨。
然而還未等他衝過去,烈焰中再度閃爍出強烈的光。
露米娜緩緩起身,胸口的聖光比剛才更強烈。她的鎧甲早已被焰灼燒得半碎,但她的神情沒有一絲退縮。
「……這副身軀或許柔弱,但胸懷能壓制萬獸。」
她深吸一口氣,胸前的聖光化為一道脈動,震得空氣如水波般蕩開。
庫洛斯再次撲來,這一次三顆頭從不同角度同時咬合,企圖將她撕裂。火焰吞沒了天空,地面甚至開始熔化。
勇者呆立在火海中,眼神被烈光映得通紅。
「這場戰鬥……根本不是人類能參與的……」
女神卻只是踏前一步。
「那就由我來──以聖乳封鎖黑焰!」
銀光猛然爆裂,她迎向三顆巨頭,雙臂展開,胸懷正面迎擊。
天地轟鳴,三顆燃燒黑焰的頭顱同時撲擊。那聲勢就像三座火山在同一時間爆發,烈焰與碎石將整片森林推向毀滅的邊緣。
勇者只覺世界都快要崩塌,他本能地舉起聖劍擋在身前,但那劍仍然黯淡無光,無異於一根鐵棍。他的心臟急促跳動,喉嚨裡擠出的聲音帶著哭腔。
「女神──快逃啊!妳擋不住的!」
然而,露米娜並未退後。
她反而向前踏出一步。那一步沉重如同在大地刻下誓言,將燃燒的焦土震裂,銀光自她胸口如潮水般洶湧,掀起一陣壓迫全場的浪潮。
「黑焰魔犬……你是十二魔王的獵首者。若連你都無法壓制,我又怎能挑戰更深的黑暗?」
她的聲音沒有恐懼,只有堅定。
轟然之間,三顆頭同時咬下!
──卻在下一瞬,被阻斷。
露米娜雙臂張開,胸懷宛如聖盾,將三顆頭顱同時箝制在懷中。黑焰在她身前瘋狂噴湧,灼燒空氣,燒熔大地,可是無論怎麼掙扎,都無法突破那副聖潔的壓迫。
「這就是……」勇者的眼睛驟然睜大,喉嚨發不出聲。
「──雙峯聖鎖!」
女神的低喝響徹戰場。
胸前的聖光宛如鎖鏈般纏繞,緊緊鎖死三顆頭顱。庫洛斯掙扎嘶吼,火焰噴射得更猛烈,然而卻逐漸被聖光壓制。
牠的牙齒在光中碎裂,熔岩般的血液濺落在地,將焦土灼出深坑。牠的吼聲響徹天際,卻愈發急促,像是被窒息的野獸。
「不可能!三顆頭同時……被壓住了……?」勇者全身顫抖,眼前的景象完全超越了他的理解。
火焰本該焚盡一切,魔犬本該不可戰勝,可此刻,三顆頭卻像被溫柔又無情的力量緊緊抱住,掙扎卻逃不出那懷抱。
露米娜的神情依舊沉靜,銀髮被熱浪掀起,臉龐被火光與聖光交織,顯得既美麗又不可侵犯。
「熔岩、烈焰、絕望……這些都不值一提。因為胸懷,正是能包容一切、壓制一切的存在!」
話音落下,聖光爆發。
「封印──!」
轟然巨響,三顆頭顱被壓入胸前的聖光深淵,像是被投入無盡的懷抱中。那是黑暗最恐懼的地方──不是刀劍,不是烈火,而是窒息於光與溫暖的壓制之中。
庫洛斯掙扎的聲音逐漸減弱,黑焰火海也隨之熄滅。森林中的烈焰像被抽走燃料般迅速消散,空氣裡的焦味被銀光稀釋。
最後,三顆頭顱齊聲發出最後一聲怒吼,隨即在光中化為碎片,消失無蹤。
只剩女神獨自站立於焦土之上,胸前的光芒緩緩收斂。
勇者怔怔地看著眼前的景象,膝蓋一軟,幾乎跪倒。他的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不止。
「這……這是真的嗎……妳……真的用胸口,打敗了魔王的獵犬……?」
露米娜轉過身,神情依舊沉穩,卻帶著一抹微笑。
「是的。從此刻開始,這片大地將逐一收回。黑暗再兇猛,也會被聖乳所壓制。」
天空中的黑霧翻湧,似乎仍不甘心。但夜幕終於裂開一道縫隙,銀白的星辰從雲間顯露,久違的光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勇者抬頭,眼中第一次映照出真正的星空。那光芒不再遙不可及,而是因眼前的女神而真實存在。
他顫抖著低聲呢喃。
「……女神大人……妳真的是……我們唯一的希望。」
露米娜卻只是拍了拍胸口,語氣淡然卻足以讓勇者落淚。
「別怕,這裡足夠大──而這,僅僅只是開始。」
遠方,十二魔王的低鳴再度響起,彷彿對這敗局憤恨不平。大地隱隱震動,新的陰影正在逼近。
第一場戰鬥,雖然結束,卻只是序幕。
──寂靜。
黑焰熄滅之後,整片森林宛如被抽乾了靈魂,只剩下一地焦黑。空氣中仍殘留著刺鼻的焦味,煙霧在夜風中緩緩升起,像無數亡靈無聲地飄向星空。
勇者跌坐在地,滿臉灰塵與汗水,眼睛仍然緊盯著女神的背影。他剛剛親眼看見,一頭能焚盡一切的魔犬,被那副胸懷鎖死、窒息、化為光塵。
那景象荒謬到不真實,但卻無比清晰地烙印在腦海。
「哈……哈……」
勇者喘息聲混合著嗚咽,胸口劇烈起伏。他的雙手顫抖,想要重新抓住聖劍,卻發現劍依舊暗淡無光。
「我、我真的……什麼忙都沒幫上……」他低聲自語,聲音幾乎要被夜風吹散,「只是躲在後面,什麼都做不了……」
就在他將頭垂下時,銀白的光忽然落在他的身旁。
露米娜走近了,她的身影宛如星辰化作人形,胸前的聖光已經收斂,卻仍散發著安定的氣息。
「你已經很努力了。」
她的聲音柔和,與剛才戰場上的震鳴完全不同,像夜裡的河流輕輕拍打岸邊。
她蹲下身,將手輕輕放在勇者的肩膀上。
「可是……妳明明一個人就能戰鬥……為什麼還要帶著我這個廢物……」勇者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
露米娜看著他,沒有嘲笑,反而輕輕將他拉近,讓他靠在自己胸前。
那是一種壓倒性的安心感。雖然勇者的臉因羞恥而漲紅,但同時,眼淚卻止不住地湧出。
「因為,勇者不需要完美。勇者需要的是──見證。」
露米娜語氣堅定,目光望向遠方焦黑的森林。
「你要見證,這片大地如何在我的胸懷之下重生;要見證,黑暗如何一步一步被壓制。這就是你現在的使命。」
勇者喉嚨顫抖,想要反駁,卻說不出任何話。他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絲奇異的想法:或許……或許這並不丟人。若世界真的能因她的胸懷而獲救,那麼能見證這一切的人,或許也有存在的意義。
夜風微動,焦土上忽然閃爍起一點點銀白色的光。
那是被黑焰燒盡的土地,竟開始長出新芽。雖然仍然嬌弱,但卻在女神聖光的餘韻下堅強破土。
勇者抬頭,透過樹縫,看見了久違的星辰。那一刻,他忘了火焰的焦臭,只感覺到胸口某個位置被輕輕撫慰。
「星星……真的還在……」他喃喃道。
露米娜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胸膛的起伏隨著她的呼吸顯得格外安穩。
「是的。星辰從未離開,只是被黑霧遮住。正如希望,也從未消失,只是需要有人──把它壓出來。」
勇者聽到這句話時,腦海裡浮現了剛剛那荒謬又神聖的一幕:魔犬三顆頭顱在她胸前掙扎、窒息、最後崩潰。
他忍不住乾笑一聲,聲音還帶著哭腔。
「……原來這就是妳的『壓制』啊……」
露米娜沒有回答,只是將目光投向遠方。
夜空深處,黑霧再度翻湧。那不是普通的雲,而是某種巨大的影子正在逐漸成形。
冷冽的氣息從遠方教堂廢墟方向襲來,帶著羽毛焚燒的味道。
勇者感覺脊背一冷,立刻察覺到。
「那是……新的魔王嗎……?」
露米娜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她緩緩站起身,銀髮在夜風中飄動。
「是的。墮翼大天使──薩菲爾。他聽見了魔犬的滅亡,正展翅而來。」
夜空之上,遠遠傳來一聲刺耳的鳥鳴,像玻璃破碎的尖銳聲音。星辰顫抖,雲層被炙熱的光劍撕開。
勇者嚥下口水,渾身顫抖。
露米娜卻只是抬起手,指尖微微劃過胸口,像是在宣告下一場戰鬥。
「勇者,記住。這只是開端。從此以後,每一場黑暗,都將在聖乳之下被擊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