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課是數學。
陽光從窗邊照進來,把黑板邊緣照得發白。那一塊反光在牆上晃動,就像一個無聲的警告。
半夏僵直地坐在座位上,筆握在手裡卻沒動幾筆。她在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安分學生——筆尖輕輕敲著筆記本,節奏和老師講課的語氣對齊,像在假裝同步。
她的餘光則時不時飄向窗外——那裡,團子正趴在教室外的窗台上。
橘白的身影曬在日光下,毛閃著柔光,兩隻前爪靠在一起,姿態端正得像雕塑。牠的表情滿足,似乎一點也沒意識到自己的存在正讓某位女學生精神瀕臨崩潰。
「……這題若代入 X 等於負一,答案會變成?」
老師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淡淡地、節奏分明。
「啊……」半夏急忙低頭,翻頁時不小心太用力,筆記本邊角「啪」地一聲合起。
「半夏同學?」
她的魂差點飛出教室。「有、有在聽!」她急忙回答,笑得太用力,連嘴角都顫。
老師的目光停了兩秒,才又轉回黑板。
「好,記得下次回答前先舉手。」
「是、是的老師!」
周圍的同學竊笑。梨音伸手在她背後戳了一下,用唇語說:「冷靜。」
半夏微微點頭,嘴角的笑像用透明膠帶貼上去。
她再次偷瞄窗外。團子仍在那裡,但此刻——牠正在打呵欠。那個大大的、毫無防備的呵欠,把小粉舌露了出來,還伸了個懶腰。
「喵~」
聲音穿過玻璃,雖然被風削弱,但仍然明顯。
幾個靠窗的同學同時轉頭:「欸?有貓叫聲?」
「真的耶!」
「好可愛喔,在哪裡?」
半夏的心臟差點停止運作。她下意識往桌下縮,假裝翻包包,事實上是企圖掩蓋自己的慌亂。
「沒事,風的聲音,大家專心。」老師平靜地說。
全班安靜三秒,又開始寫筆記。
半夏慢慢抬頭,偷偷瞪向窗外。
「妳到底是來考我膽量的嗎?」她在心裡吶喊。團子卻開始舔毛,一副「我只是路過」的悠閒模樣。
那模樣太放鬆,甚至引來兩隻麻雀停在窗框上,好奇地歪著頭看牠。
半夏覺得這畫面過於平和,平和到讓人絕望。
「再這樣下去,我要被妳的可愛氣死了……」她咬著筆帽,小聲嘀咕。
上課鐘聲持續,粉筆劃過黑板的聲音像節拍器。老師講到「一次函數的平移」,寫下整整一行公式。半夏假裝抄筆記,實際上在暗中策畫「救貓行動」。
在紙角畫了簡略的作戰圖:
① 等下課鐘聲一響 → ② 先讓梨音掩護 → ③ 自己開窗 → ④ 把貓抱回包包 → ⑤ 假裝沒事。
計畫看似完美,但每一條都閃著「會出事」的警告紅字。
她看著那張紙,長歎一口氣。
「半夏同學,黑板上的題目,請妳唸出來。」
「欸?」她整個人一震。
老師轉過身,神情淡淡:「第七題。」
半夏慌亂地翻書,腦子裡同時想著團子、計畫、數學和生存。她張口就唸:
「第七題……若函數 y 等於……喵?」
全班笑成一片。
她呆了三秒才發現自己唸錯,連忙紅著臉補救:「是、是 Y 等於!不是喵!」
老師的眉頭輕輕一動,表情介於無奈和想笑之間。
「半夏同學,妳今天的語言結構似乎有點獨特。」
「啊哈哈……可能、可能被隔壁的生物社影響到……」
笑聲像氣泡一樣在教室裡散開。梨音用手遮著嘴,肩膀一直抖。
半夏低頭,連耳尖都紅了。
但就在這樣的笑鬧中,她又忍不住偷偷看窗外——
團子還在那兒。
那雙金琥珀的眼睛隔著玻璃,正靜靜地看著她。
那是一種奇妙的視線,不是調皮,也不是無辜,而像是一種默契。
——就像牠在說:「別怕,我在。」
半夏愣了一瞬,嘴角不自覺地彎起。
也許,這場驚險又荒唐的生活,並不是災難。
也許,那只是她與團子之間,一種無聲的日常儀式。
粉筆又在黑板上畫下新的一條線。
教室內安靜下來,陽光灑滿整排課桌。
半夏低頭,終於真的開始寫筆記。
窗外的團子安靜趴著,呼嚕聲幾乎聽不見,只剩下一種柔和的、心跳一樣的節奏。
第三節課的鐘聲結束時,整個教室像被解開的魔法陣一樣,學生們的注意力立刻四散。筆蓋彈開、椅子腳摩擦地板、笑聲和塑膠袋沙沙聲混成一團。
半夏終於吐出一口氣,手指還在微微顫。她偷偷側頭看向窗外——
團子仍在。
那團橘白色的毛正安穩趴在窗台上,尾巴懶洋洋地晃著,一副「今天風挺舒服」的模樣。陽光打在牠背上,毛看起來像被鍍了金。
半夏扶著額頭,小聲喃喃:「牠居然待了整整一節課,這貓根本是忍者轉世吧……」
梨音端著水杯湊過來,小聲問:「妳的『牠』該不會還在那裡吧?」
「還在。」
「欸——太扯了,牠怎麼進來的?學校門口不是有保全嗎?」
「我也想知道……可能是神。」半夏癱在桌上,聲音軟得像融化的奶糖,「或者是災難女神派來測我心臟的。」
梨音咬著吸管偷笑:「妳現在要怎麼辦?總不能下課抱著牠衝出去吧。」
「我在想……」半夏撐起頭,小聲地,「如果我繞後門走,也許能把牠帶走不被發現。」
「問題是牠現在在窗外,樓上啊。妳要怎麼下來?」
「……好問題。」她苦笑。
兩人對視三秒,然後都忍不住笑了出來。那笑裡有無奈,也有一點甜。
「妳知道嗎?」半夏低聲說,「以前我都覺得自己生活太普通——每天上課、打哈欠、被點名。結果現在呢?我早上跟貓賽跑,下午跟數學作戰,還得想怎麼在放學前救援牠。」
「這叫人生有戲。」梨音聳肩,「不然咱們的青春太安靜了。」
半夏笑了笑,隨手把筆轉了一圈。
窗外的風灌進來,吹亂她的瀏海。她瞇著眼,看見團子那雙眼也在眨——那樣的眨眼,不是單純的可愛,而像一種默契的回應。
「喵。」
那聲音不大,卻準確地穿過課桌的縫隙,落進她耳裡。
幾個坐靠窗的同學又被吸引,開始探頭。
「牠還在那欸!」
「好乖喔,怎麼這麼不怕人。」
「該不會是有人養的吧?」
半夏趕緊挺直身體,用力假裝淡定。
「啊哈哈,是吧,很可愛呢~應該是校園貓啦,哈哈……」
她的笑聲高八度,連梨音都忍不住捂嘴。
這時老師從講台抬起頭:「同學們,下節課前不要大聲喧嘩。」
半夏立刻收聲,正襟危坐。
老師又補了一句:「尤其是靠窗那幾位——請不要被外面的動物分心。」
那句「動物」兩個字,像是有針一樣刺在她心裡。她乾笑:「哈哈……好的老師。」
鐘聲再一次響起,是第四節課的預告。
教室裡的人潮重新移動,幾個同學起身去廁所、買飲料。梨音趁混亂時拍了拍她的肩膀:「現在就是機會。要行動嗎?」
半夏立刻回:「不行,太多人。我要等人少一點……」
她看著時間,距離放學還有兩節課。那數字像牢籠一樣壓在她心口。
「兩節課……我得讓牠撐住。」
「妳確定牠會聽妳的?」梨音問。
「不確定,但我可以暗示。」
「暗示?」
「對。像這樣——」
她轉過頭,透過玻璃比了個小手勢,像在指揮隱形樂團。團子果然歪頭,耳朵動了動,接著輕輕趴下去,把爪子收進胸口。那樣子像在說:「收到,待命。」
「……牠真的懂欸。」梨音目瞪口呆。
半夏小聲得意:「我們是心靈連線。」
不過這份得意只維持了五秒。
團子突然站起來,向左挪了半步,前爪踩到一個空可樂罐,「叮噹」一聲滾下窗台。
全班再次騷動。
「欸?有東西掉下去!」
「是貓嗎?!」
「快看快看!」
半夏臉都白了,手指抓緊桌邊,僵著笑:「哈哈哈……可能是……風太大吧。」
她感覺自己的靈魂已經半透明。梨音趕緊低頭翻筆記,假裝沒事。
幸好老師沒有多問,只是輕描淡寫地說:「外面的聲音不要理會。」
秩序漸漸恢復,半夏的心跳卻沒回來。
她偷偷伸手撫了撫胸口,默默對自己說:「撐住……再撐一會兒。」
窗外的團子倒是若無其事地趴回去,尾巴輕輕搖了兩下,像是在拍節拍。
那節拍有種神奇的魔力——把她的焦慮一點點撫平。
數學公式、粉筆聲、貓的呼嚕聲,全都變成一首奇怪的日常交響曲。
她終於微微笑了。
「團子,妳啊……真是我人生裡最麻煩、也最可愛的題目。」
那句話只在心裡說,沒被任何人聽見。
可就在那一刻,她突然覺得——
也許,這樣的普通日子,其實也挺值得。
放學鈴終於響起時,半夏覺得那聲音像救贖。那「叮——噹——」的音調每一個都敲在她的神經上,彷彿宣告:「妳暫時活下來了。」
教室立刻像冒氣泡的汽水,學生們紛紛站起、聊天、打鬧、收書包,空氣裡混著粉筆灰和便當盒的香氣。
她卻還維持原位不動。
她的目光正定定停在窗外——那裡依舊有一抹熟悉的橘白。
團子趴在窗台的角落,毛被夕陽染成一層淡金色。牠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呵欠,尾巴一晃,似乎準備結束牠一整天的校園巡演。
半夏趁著喧鬧,迅速湊到梨音桌旁,壓低聲音:「行動開始。」
梨音咬著吸管,嘴角含笑:「好,我掩護,妳救貓。妳真的要這樣抱著牠走?」
「不行的話我就把牠塞進外套裡。」半夏一臉認真,「反正我今天都這麼丟臉了,再丟一點也沒差。」
梨音忍笑:「好啦好啦,我會盯著老師那邊,如果他出來就咳兩聲。」
半夏深吸一口氣,環顧教室。大多數同學都還在聊天或收東西,沒人注意到窗邊。
她慢慢挪動腳步,假裝在收拾課本,實際上正一點一點靠近那扇窗。
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被鼓棒敲。
「好,現在……」她輕輕拉開窗鎖。
外頭的空氣涼涼的,帶著操場草的味道。
團子抬起頭,看到她,眼神明亮,尾巴立刻輕輕搖動。
「小聲點喔,我們得撤退。」半夏小聲交代。
「喵~」那聲幾乎像耳語。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牠抱進懷裡。毛柔軟得不可思議,溫度一下子滲進手臂裡。那份重量很輕,卻讓她的心忽然有點酸。
「妳這傢伙,真的讓我操碎心……」她低聲笑著。
團子在她懷裡動了動,頭蹭了蹭她的制服襟口。
就在這時,梨音忽然「咳、咳」了兩聲。
半夏整個人僵住,立刻把貓往書包方向塞。
她剛剛關好窗,一道熟悉的聲音就從背後傳來:「半夏同學。」
她的腦袋瞬間一片空白。
「啊、哈哈,老師、老師好!」
林原老師站在講台邊,手裡拿著批改過的作業本,語氣一如往常地平靜:「放學後麻煩妳留下幾分鐘。」
「欸、欸?為什麼……」
「昨天的那份作業,我想再確認一下細節。」
「喔、喔好……沒問題!」
老師轉身收拾黑板,並未察覺異狀。半夏這才敢呼吸。
梨音走過來,小聲問:「還好嗎?」
「還好……差一點心臟停機。」她小聲回。
「那現在?」
「先讓牠乖乖待著。等老師走了再說。」
放學後的教室慢慢空下來,只剩下幾個人。
陽光變得更柔,像是被水泡過的金色。
半夏坐在位子上假裝看書,實際上手輕輕放在書包上,感受裡面那團毛球的呼吸。
那微小的起伏有節奏地碰著她的手掌——像一種穩定的心跳共鳴。
老師批完最後一本作業,合上筆記本,淡淡地說:「好,今天就到這裡。記得準時交作業。」
「是!」全班散開的聲音在教室裡回蕩。
當老師的背影走出門口那一刻,半夏和梨音同時長出一口氣。
「快快快!」梨音小聲催促。
半夏立刻把書包背起,小心不讓裡頭的團子動太大。書包鼓鼓的,像裝了一個會呼吸的熱水袋。
兩人一路走到樓梯口。
陽光透過窗戶灑下來,塵埃在光裡漂浮。
半夏忍不住輕聲對書包說:「妳要安靜喔,再五分鐘就到校門口。」
書包微微動了動,傳出一聲細若耳語的「喵」。
梨音在旁邊偷笑:「我覺得牠在回妳。」
「牠最好是在感謝我。」
「也可能在想『明天見』?」
「不行,明天不行了,這次真的結束。」半夏語氣堅定,但嘴角卻止不住地上揚。
校門口的晚風帶著青草香。
夕陽的光在她們的影子上拉得又長又淡,像一場慢動作的喜劇片。
半夏站在門口,看著眼前熟悉的街道,心裡終於浮起一種安定的笑。
「好了,團子,我們成功撤離。」
她拍拍書包。書包裡回以一聲輕輕的呼嚕。
「這一天,真是……太長了。」她低聲說。
梨音在一旁聳肩:「但妳還沒交作業呢。」
半夏愣了兩秒,才發出一聲長長的慘叫:「啊——我忘了!」
街角的麻雀全被嚇得飛起。
梨音笑得直不起腰:「完了,明天老師一定更不相信妳!」
半夏苦笑著抬頭,夕陽照在她臉上。
「沒關係啦,至少他會相信一件事——」
她拍了拍書包,那裡傳來一聲慵懶的「喵」。
「——貓真的存在。」
風輕輕吹過校門邊的樹葉,夕陽金光灑在她和團子的影子上,兩個身影一長一短,像在並肩走回家。
她突然覺得,或許明天會更亂,但也會更好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