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的天空特別藍,藍得不太尋常。
她坐在床邊,手裡捧著一片烤吐司,呆呆盯著窗外。吐司邊烤得焦脆,香氣繞進鼻尖,但她連咬一口的勇氣都沒有。
桌上擺著昨晚她特地寫的新作業本。乾淨、整齊、用心,字跡端端正正。那是一份「重生版」的數學作業。
就在她盯著那本子的時候,床邊那團橘白毛翻了個身,發出滿足的「呼嚕嚕」聲。
「團子,妳給我老實待著。」半夏警告地看牠一眼,「這份作業是妳上次吃掉的親姐妹,懂嗎?」
團子伸了個懶腰,尾巴輕拍地板,喉嚨裡的呼嚕聲更大,整個房間都在震。
「我知道妳在裝乖。」半夏一邊穿襪子,一邊嘀咕,「昨天那樣還沒被抓到,真是奇蹟。妳最好珍惜妳的第二條命。」
她彎腰穿鞋,鞋帶還沒打完,背後就傳來熟悉的「咚」一聲。
她僵住。那聲音——來自書桌。
半夏慢慢抬頭,看見團子正趴在那本「重生版作業」上,眼神懶洋洋,爪子已經輕輕按在紙角。
「別。」她的聲音裡混著懇求與威脅,「我警告妳,團子,今天要是再給我來那一套,我就把妳的罐罐名額減半。」
「喵~」團子無辜地歪頭,那表情純潔得像道歉。然後,她張嘴——
「不准舔!妳、妳這傢伙——!」
半夏衝上前,一把把那本子從貓爪底下救出來。紙角微微濕了,留下幾道唾液印。
她氣得雙手發抖:「……我明明有說,這是神聖文件啊!」
團子懶洋洋地滾到她腳邊,露出肚子,四腳朝天。那副姿勢實在太沒有殺傷力。
「唉,好啦,我知道妳不是故意的……但拜託,放我一馬吧。」
她把作業本小心擦乾,用風扇對著吹。紙角隨風微微顫動,像在冷笑:「這就是信任的代價。」
時間逼近七點二十。半夏一邊收拾書包,一邊心想:今天一定要低調到不能再低調。
她將作業本放進防水資料夾,又放進透明夾層,再壓進書包最深處,像在封印魔王。
團子坐在門邊,看著她這一連串動作,表情像是「真講究」——然後,「喵」了一聲,轉身跳上窗台。
半夏追過去:「不行喔!妳今天不能出門!」
「喵!」團子尾巴一甩。
「沒得商量!」
兩人僵持三秒。最終,貓先眨眼。半夏嘆氣:「好,妳贏。不過不准跟著我到學校,知道嗎?」
她走出門,才剛關上大門,聽見窗簾後傳來輕微的「喵」聲。那聲音像是一個承諾,也像是一句「再見前的伏筆」。
她不知道,命運在那個清晨早已把舞台布好。
走在上學的路上,她的腦袋裡滿是昨日那場「生還事件」的回放——粉筆、老師的眼神、還有那句「對數學過敏」。她幾乎想找地洞埋自己。
「梨音一定會拿這個開玩笑一整週……」她低聲嘀咕,「還有老師的表情,唉,一定在想『這孩子是不是該去看醫生』。」
操場的風很溫柔,早晨的光落在校門上,閃著金邊。
半夏腳步放慢了一點,深吸一口氣。
「今天,一定要乖。要安靜,要專心,要——」
「半夏同學。」
她抬起頭。
站在校門旁的,正是林原老師。
陽光灑在他的眼鏡上,反光閃了一下。
半夏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完了。
早晨的陽光太亮了,亮得像是誰特地把聚光燈對準了半夏。
她整個人愣在校門口,嘴裡還叼著沒吃完的吐司,腦子瞬間一片空白。
林原老師手裡夾著文件夾,身形筆直地立在門邊,像是從地面長出來的規矩本身。
「早安,半夏同學。」
那聲音不高,但語調太穩,穩得讓人想逃。
「啊……早、早安,老師!」半夏幾乎立正敬禮,吐司差點從嘴裡掉下來。
「今天有準時到,真不錯。」林原語氣淡淡的,聽不出讚許還是審訊。
「嗯……呵呵……當然,我、我今天超早出門的。」
她邊說邊往後縮了半步。太陽光打在他眼鏡上閃了一下,她幾乎要懷疑那是狙擊鏡的反光。
老師翻了翻手上的文件,語氣仍然平靜:「昨天那件事……」
半夏心臟「咚」地一沉,吐司終於掉在地上。
「——那件『對數學過敏』的事,妳身體好點了嗎?」
「欸、欸啊?!」她愣住,過了兩秒才反應過來老師不是要審問她偷帶貓。
「我、我好多了!真的好多了!昨天只是、嗯、短暫性過敏現象!」她的語速快得像機關槍。
林原點點頭:「那就好。下次如果不舒服,記得請假,不用硬撐。」
「是、是的!」
她的心像被拉回胸腔,總算能呼吸了。
不過老師並沒有立刻離開。他的目光停在她的書包上。
那個書包今天特別鼓,裡頭塞著被封印好的作業本。
半夏立刻覺得背變得燙,連空氣都靜止。
「……妳的書包,看起來挺沉的。」
「啊、哈哈,是、是啦,因為我、我多帶了參考書嘛!」
「參考書?」林原挑眉。
「對、對啊,我在努力自救!畢竟上次那份作業……」
她頓住,覺得自己踩到地雷。
老師微微推了推眼鏡:「嗯,上次那份。」
那句話太有深意,連空氣裡的灰塵都不敢飄。
半夏笑得僵硬:「哈哈……那個啊……其實我、我昨晚又重寫了一份喔!」
「重寫?」林原語氣仍然平穩,「很好,有認真反省。」
他語氣裡似乎沒有懷疑,但半夏總覺得那個「很好」像是黑板上將要出現的一條紅叉。
「老師放心,這次的作業我一定……一定會安全抵達!」她語氣太激昂,像在發誓保護國家機密。
林原靜靜看著她幾秒,終於露出一個極細微的笑意:「那就期待妳的安全報告。」
那笑容太淡,淡得讓人分不清是真心還是默許的預感。
半夏立刻鞠了九十度的躬:「保證準時繳交!」
「好,上課見。」老師轉身離開。
直到他走遠,半夏才敢直起腰。
她的背都出汗了,吐司孤零零地躺在地上,被風吹得在地上轉了半圈。
「呼……差一點就心臟停機。」她擦擦額頭,喃喃自語,「我以為他要問貓的事。」
說完,她又警覺地回頭。——沒有貓。
「呼,好險妳沒跟來,團子……」
話音剛落,風從校門外吹進來,帶著一聲微弱的「喵」。
半夏愣住。
她慢慢轉頭,遠遠的牆角,一對熟悉的橘白耳朵正探出來。
「不、不會吧……妳、妳真的跟來了?」
她嘴角抽動,腦袋裡只有一個念頭在回響——完蛋,續集開始了。
但現在不是崩潰的時候。
她迅速整理表情,假裝什麼都沒看見,硬生生把自己從那雙貓眼的注視裡拔出來,像個行走的演員。
「沒事沒事,老師沒發現,我還有機會……」她對自己打氣,快步走進校園。
牆角的團子靜靜坐著,尾巴在地上畫圈。
風一吹,牠眯起眼,眼裡的光有一種「任務開始」的氣勢。
——今天的冒險,牠也不打算缺席。
半夏走進校園時,晨光剛好灑在操場邊。草坪上的露水閃閃發亮,學生們成群結隊地往教室走,背景是熟悉的上課鐘聲與微微的喧鬧。
她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正常學生——背書包、走直線、不回頭。可是腦袋裡那聲「喵」還在回蕩,像一個柔軟又危險的音符。
「不可能的……牠應該還在家裡。」
她小聲對自己說,語氣像在哄騙世界。
「不過那聲音真的好像……」她忍不住又回頭一瞥。牆角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堆枯葉。
「呼,幻聽。一定是壓力太大了。」
她深吸一口氣,拍了拍臉頰。手心裡有一點冷汗。
走廊上擠滿人,書包撞書包,笑聲與腳步交錯。她的好友梨音遠遠地揮手:「半夏~昨天那句『對數學過敏』超經典欸!」
「別提了啦!」半夏一邊跑上樓,一邊小聲抗議,「我今天想低調到連影子都消音!」
「好啦好啦,那我小聲一點——」梨音故意又放大聲,「——結果妳的貓有交作業嗎?」
半夏差點被自己的腳絆倒。幾個同學立刻轉頭,竊笑。
「哇,真的是貓吃掉作業那個?」
「昨天我還以為那只是傳說!」
「太可愛了吧,牠真的咬掉嗎?整張?!」
半夏雙手連連擺:「不是!那是誤會啦!真的只是、只是……」她頓住,實在想不到更好的解釋。
「——只是牠對紙過敏。」梨音幫她補完,笑得眼睛都瞇起來。
「梨音——!」半夏想拍她,但又忍不住笑出聲。
那陣笑聲讓她放鬆了一點。她想,也許這件事會慢慢淡掉,頂多被當成班級趣聞。
她正要轉進樓梯口,忽然聽到後方一陣輕快的「喵~」。
那聲音輕得幾乎像風,可她的心瞬間停拍。
「不會吧……」她僵在原地,慢慢轉頭。
走廊盡頭,一隻熟悉的橘白色身影正從拐角探出半顆頭,兩隻耳朵尖尖立著,眼睛亮得像早晨的琥珀。
團子。
「不、不、不可能!妳怎麼混進來的?!」半夏的聲音細如蚊鳴。
梨音正咬著三明治,看見她那副臉,順著視線一看——「……啊。」
「什麼『啊』!這是災難啊!」半夏撲過去,一邊還要壓低聲音,「妳不能出現在這裡啊喵——不對、團子!」
團子優雅地晃著尾巴,從牆邊走出來,步伐輕盈得像在走伸展台。幾個路過的學弟學妹紛紛停下腳步。
「欸,有貓欸!」
「是哪個社團帶來的吉祥物?」
「好可愛喔~」
半夏的腦袋幾乎快燒起來。她低聲懇求:「梨音,幫我掩護!」
梨音憋笑憋得臉都紅了:「好、好啦,我去前面拉住人!」
半夏趁勢蹲下身,悄悄靠近團子。
「嘿,小祖宗,快回來。這不是妳的伸展舞台,這是我的社交葬禮場地。」
團子瞇眼,尾巴一甩,轉身就要往樓梯方向走。
「不行不行,樓上是教室!那裡是禁區!」
她趕緊伸手去抱,結果團子像滑出她掌心的陽光,一溜煙鑽進人群。
「等——!」她剛想追,就聽到有人喊:「林原老師來了!」
整個走廊的氣氛瞬間凝固。
半夏愣在原地,還保持著半蹲姿勢。她心裡默念:請誰幫我暫停世界三十秒。
遠處傳來那沉穩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地靠近。
走廊盡頭的團子剛好停下,正對著聲音方向,好奇地抬起頭。
半夏幾乎能想像接下來的畫面——老師遇見貓,然後遇見「說貓吃了作業」的學生本人。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微笑。
「好……冷靜點。也許、也許牠會自己跑開。對,牠這麼聰明,一定會。」
但那尾巴在陽光下搖得太得意,完全不像要逃的樣子。
她的手心全是汗,腦子裡飛快閃過各種不可能的對話稿:
——「老師,那是校園野貓,不是我家的。」
——「老師,貓只是路過,剛好也對數學過敏。」
——「老師,那不是貓,是氣球。」
每個版本都爛到讓她想原地消失。
梨音靠過來,壓低聲音:「半夏,牠要被老師看到了。」
「我知道……」
「那妳打算?」
「打算……先裝死。」
她咬牙微笑,像個快要被光燒化的人。
教室門的影子越來越近,腳步聲穩定、節奏明確。
團子仍舊在那兒,尾巴輕晃,眼裡反射著窗外的陽光——亮得像一個即將揭開的秘密。
林原老師的腳步聲在走廊上迴盪,節奏穩定,卻讓半夏每一根神經都繃緊。那聲音不像別的老師的「啪嗒啪嗒」,而是一種「不容討價還價」的節奏——一聽就知道有人要被點名。
半夏死死盯著前方的團子。那團橘白色的毛在晨光裡顯得格外醒目,尾巴的影子像是揮舞的小旗幟,在她的心臟上拍啊拍。
「團子,拜託……現在不是妳當模特兒的時候。」她幾乎是用氣音祈禱,雙手緊張得在身側抓著制服下擺。
可惜貓不懂人語。
林原老師走到走廊中央,停下來看了一眼樓梯方向,眉頭微微皺起。
「有貓?」他自言自語地低聲說了一句。
半夏心裡「砰」的一跳,像有人在裡面敲響警報。
她迅速低下頭,假裝在綁鞋帶。梨音則蹲在她身邊,壓低聲音:「他好像真的看到團子了……妳要怎麼辦?」
「裝、裝沒看到。」
「妳確定?」
「不確定。」半夏的聲音快哭出來。
老師往前走了幾步,朝那隻貓靠近。團子卻一動不動,反而坐得更直,尾巴繞到身邊,儼然一副「我是校園寵物」的姿態。
那眼神亮晶晶的,彷彿在迎接命運的舞台。
「這隻貓……」林原微微俯身,語氣裡多了一點好奇。
半夏心跳聲在耳裡放大成雷。
她的腦袋開始自動產生各種荒唐的逃避方案——
「不行,我要衝過去裝成動保社社員?」
「不行,我要假裝是路人?」
「還是不行,我直接昏倒好了?」
她整個人僵在那裡,神情呆滯。
梨音從旁邊小聲說:「我可以幫妳引開他嗎?」
「怎麼引?」
「我……打翻水瓶?」
「那會更可疑啊!」
兩人像竊竊私語的特務,表情卻全是崩潰。
就在這個緊張的縫隙裡,團子忽然轉過頭,看向她們這邊。
牠的眼神無辜又光亮,還發出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喵」。
那聲音一出,半夏的靈魂再次離開身體。
林原老師明顯聽到了,他低下頭:「原來真的有貓……」
他蹲下身,伸出手,想讓那隻橘白小傢伙聞聞。團子並沒有退開,反而用鼻尖輕嗅他的手指,然後「呼嚕」了一聲。
那一幕,簡直像寧靜畫報。
學生們在遠處竊竊私語:「老師在摸貓欸。」
「真的假的,他平常不是最討厭動物進校園嗎?」
「好神奇喔,那貓居然不怕他。」
半夏的腦子亂成一團。
她看著這畫面,覺得自己已經沒有任何現實感。
——那是她家貓。她的團子。那個昨晚還想再吃一次作業的兇手。
現在竟然在老師腳邊呼嚕呼嚕地蹭。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她嘴裡小聲念咒,像在召喚隕石砸自己。
梨音在旁邊咬著嘴唇,努力不笑出聲:「他……他好像挺喜歡牠的欸?」
「妳別烏鴉嘴。」半夏的聲音快顫出氣音,「他要是再多問一句『誰的貓』,我就——」
她話還沒說完,林原老師果然抬起頭,視線掃過來。
「這隻貓,是誰帶進學校的?」
那語氣仍舊平靜,但全場瞬間靜音。
幾十雙眼睛從不同方向看向半夏。
「……」
半夏的嘴角抽搐,笑容僵硬得像被風乾的橡皮。
她腦中同時閃過三十個版本的回答,但沒有一個能活著下場。
「我、我、我不知道啊……」她終於擠出聲音,手心全是冷汗,「牠可能是校貓!校園野貓!我第一次見!」
「第一次見?」林原的眉頭輕輕一挑。
「對、對啊,老師您看牠那氣質,這一定是校園名貓!」她笑得太勉強,聲音都變調。
團子那時偏偏在她背後伸了個懶腰,尾巴繞到她的腳邊,輕輕拍了兩下。
那拍子的力道剛好——讓她整個人瞬間僵硬。
「……牠好像挺親妳的。」老師語氣平靜。
「啊?沒、沒有啦!貓都這樣,牠、牠親人!」
「是嗎?」老師若有所思地看著那條在她腳邊晃來晃去的尾巴。
空氣裡安靜得可以聽見窗外麻雀的聲音。
半夏心裡的警報器已經拉滿,腦袋只剩一個念頭:一定要拖到下課。
林原終於站直身子,語氣淡淡:「好,野貓也好。既然不是誰的,就先讓牠待在外面吧。你們別逗牠了。」
「是、是的老師!」全班如釋重負地回應。
老師轉身走進教室。
半夏的膝蓋幾乎軟掉,她靠著牆深呼吸。
梨音湊過來,壓低聲音:「我覺得妳應該去買張謝天香案。」
「別鬧……」半夏喘著氣,小聲回答,「我現在只想確定牠到底還在不在這。」
她探頭一看。
團子還坐在走廊盡頭,神情悠閒,像個剛完成大型惡作劇的藝術家。
那尾巴一甩,彷彿在說:「舞台結束,觀眾可以鼓掌了喵。」
半夏忍不住笑出一聲,又立刻捂住嘴。
「妳這傢伙……我真拿妳沒辦法。」
鈴聲響起,學生們陸續進教室。半夏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道熟悉的橘白身影,心裡偷偷想:
希望奇蹟能再撐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