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早晨醒來時,覺得整個世界都在用某種奇怪的節奏輕輕晃動。
「……不會吧。」她的聲音還沒完全蘇醒。
掀開被子,一團橘白毛懶洋洋地攤開四肢,正睡得昏天暗地。那張臉熟悉得讓她頭皮發麻。
「團子!」
那聲音同時驚醒了貓和她自己。團子抬頭打了個呵欠,嘴裡發出一聲「喵~」,尾巴在空中優雅地劃半圈。
「妳、妳不是應該還在家裡嗎?啊不對,這就是家裡……可是妳應該在自己的床上啊!」半夏用手撐著額頭,語氣裡滿是無力的絕望。
昨晚她明明把窗關好、門鎖好、連貓食都放在客廳,就是為了確保「團子不能再跟來學校」。結果現在……
「妳是怎麼打開房門的?還是妳其實會瞬移?」
團子完全不理她,反而從床上一躍而下,落地的動作輕得像羽毛。牠晃著尾巴,徑直走向書桌。
半夏立刻警覺:「不准靠近那裡!」
但已經太遲。團子優雅地一跳,穩穩落在她的書桌上,正中位置。
那上面——是她昨晚花了整整兩小時誓死完成的新作業。
紙張整齊,鉛筆痕乾淨,還散發著淡淡的橡皮香。那是一份「任何人類或貓都不應該碰的神聖文書」。
「團子。」半夏的聲音低下來,幾乎是咬字。
團子低頭,用鼻尖嗅了嗅那張紙,耳朵輕微抖動。
「不行喔,妳昨天才被警告過的!」她慢慢靠近,雙手半舉,像在接近一顆炸彈。
團子抬起眼睛,眼裡閃著晨光。然後——舔了一下紙角。
「不——!!」半夏撲過去,一把抱起那團毛球。
「妳為什麼每次都要挑作業下嘴啊?是有什麼貓族誓言要消滅人類的努力成果嗎!」
團子被抱在懷裡,似乎被她的崩潰逗樂,竟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像是在笑。
「這、這樣下去我真的要在班上申請『作業保險』了。」半夏哀嚎,抱著貓原地轉圈,像在演一齣悲壯的舞劇。
窗外的陽光慢慢照進來,照亮她亂糟糟的頭髮,也照亮那張被舔出水痕的作業本。
她看著那一角模糊的字跡,整個人癱軟下來。
「好吧,至少還能看得出是數字。團子,我宣佈:我們正式開啟第二回『貓吃作業續集』。」
貓歪頭看她,耳朵抖了兩下。那眼神乾脆得像在說:「劇情照常進行喵。」
「……我真的應該錄影投稿。」半夏苦笑,拍了拍牠的腦袋,「不過今天,誰也別想再出門。尤其是妳。」
她起身走到門邊,確保門鎖完整。又走去檢查窗戶,拉緊窗簾。
「看到了嗎?這叫做——封印。」她認真地說,「妳的所有逃生路線都被我封住了,今天妳只能當個乖乖貓。」
團子趴在地毯上,開始舔爪子,完全沒把她的威脅放在眼裡。
「妳別裝可愛,沒用的。妳一旦出現在學校,我整個人生就會被寫進校史裡。」
「喵。」
「不准反駁。」
她拿起制服外套,照了照鏡子。鏡子裡的自己臉上還有幾縷睡亂的頭髮,她迅速用手撥順。
「今天要冷靜,要理性,要裝作一切正常。」她對著鏡子自我打氣。
「尤其是老師,他現在應該覺得我很奇怪……所以我得更正常。越正常越好。」
說完,她回頭望那隻正在地毯上翻滾的團子。
「妳聽見了嗎?不可以跟來喔,真的不行。」
「喵。」
「答應我。」
團子仰頭,瞳孔在陽光裡閃了一下,像兩顆琥珀。
半夏彎下身,輕輕摸了摸牠的額頭,語氣放軟:「拜託,讓我今天好好當個普通學生。」
團子回以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呼嚕。
那聲音像保證,也像模糊的伏筆。
半夏站起身,把書包背在肩上。作業本被她放進透明夾層裡,一層一層包得像禮物。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安靜的橘白毛球。
「再見了,團子。這次真的要乖乖待在家喔。」
她深吸一口氣,打開門,踏出家門。
門「喀」地關上時,客廳一片寧靜。陽光在地板上灑成一道長長的光帶,團子靜靜趴著,瞳孔縮成細細的線。
——然後,牠慢慢站起身,輕巧地伸了個懶腰。
尾巴一甩,方向:窗台。
半夏背著書包走出家門的時候,整條街還有點潮濕。
昨晚的雨只下了一小陣,地面乾得快,但空氣裡依舊藏著一股水汽,陽光照上去,就像灑了碎金。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放鬆。
「今天會順利的。」她對自己說,「絕對會。」
——沒有貓、沒有慘叫、沒有老師奇怪的眼神。
今天要做一個堂堂正正的普通學生。
她邊走邊把髮梢往後撥,心裡默默複誦著那句咒語。
沿路的商店正在開門:麵包店飄出甜味、書局老闆在擦櫥窗,還有隔壁水果攤的老奶奶一邊切鳳梨一邊哼歌。
這條上學路太熟了,熟到每一塊磚縫她都能閉著眼走。
只是今天,她走得特別慢。
每走幾步就要回頭,像是確定身後的空氣裡沒有那一抹橘白。
「應該沒跟來吧……」她低聲自語。
昨晚封窗鎖門的畫面還歷歷在目,她甚至檢查了三次。那道窗戶的卡榫她用力按下去,還對著牠比了個「不准」手勢。
「妳一定在睡覺,對吧?一定在睡覺。」半夏邊走邊安慰自己,語氣柔得像哄小孩。
路邊的貓咪雕塑被晨光染成蜂蜜色,她瞥了一眼,那顏色讓她想起團子的毛。
那種顏色真麻煩,太容易讓人聯想。
「不行,我不能再想貓。」她拍拍臉,「現在是人類時間,OK?」
經過便利商店的時候,她買了瓶冰牛奶。瓶口的塑膠封膜一拉開,傳出一聲「啵」。她喝了一口,涼氣滑進喉嚨,瞬間感覺整個人都清醒了。
「對,這才對。人類的早晨應該是牛奶,不是貓毛。」
校門還在遠處。她腳步慢下來,手裡的瓶子晃出微小的水珠。
校園上空飄著早晨的廣播:「——請各班準時交作業,遲交者要記名登記。」
「啊……作業。」半夏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不會再出事的,真的不會。」她把書包拍了拍,像在保證,「裡面一切安好,連紙角都完好。」
走著走著,她聽見輕微的風聲。
那風聲裡,好像夾了一點別的——輕得幾乎分不清。
「……喵?」
她停下腳步,整條街的聲音都退到遠方,只剩心跳在耳裡「咚、咚」作響。
「不可能。」她抬頭看。屋簷下空無一物。
半夏皺起眉,低頭繼續往前。
幾步之後,她又聽見一次。這次比剛才近一點,像是從後方飄過來。
她回頭——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個翻倒的紙箱在巷口滾了半圈。
「……應該只是錯覺。」她安慰自己,「對,一定是錯覺。昨天那場刺激太大,我耳朵幻聽了。」
她重新提起速度,走得更快。
就在她踏進校門口的陰影時,旁邊的圍牆上,一道細小的橘白身影閃過。
半夏沒有看見,但那道影子跟著她的步伐,一起穿過陽光與陰影。
牠的尾巴輕輕一甩,在牆面上留下一道若有似無的弧線。
半夏的鞋跟敲在地面上發出「嗒、嗒、嗒」的聲音。那聲音和牆頭上的貓爪聲錯落成一種微妙的節拍。
「今天會順利的。」她又小聲說。
「喵~」一聲極輕極遠的回應,幾乎被風融化。
半夏停下腳步,回頭。
什麼都沒有。
只有風從她髮尖掠過,輕得像一隻柔軟的爪子。
她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笑出聲:「我真的要去看醫生了。」
她轉回身,繼續往教室方向走去。
不遠處的牆角,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在陽光下微微閃動。
團子靜靜地趴著,沒有出聲,只是靜靜看著那個離自己越來越遠的身影。
風撩起牠的鬍鬚,尾巴輕輕擺動,像是在計算下一步的時機。
校園的早晨總是帶著一股粉筆和青草混合的味道。
半夏走過操場邊的花圃時,鞋底黏上一點露水,她用力跺了跺,露出一種「今天要乾脆俐落」的表情。
她的目標只有一個——安靜坐好、準時交作業、別再讓任何非人類生物參與她的學業生涯。
「早啊,半夏!」前方傳來梨音的聲音。
半夏抬頭,梨音一手抱著一疊文件,一手拿著早餐麵包。
「今天看起來精神不錯嘛,沒再帶可愛的問題來源來吧?」梨音咬著麵包笑著說。
半夏用力搖手:「當然沒有!妳看,我的書包今天很清瘦,完全沒有毛。」
「那就好。」梨音笑得意味深長,「不過妳昨天那畫面真的太經典,我到現在還笑。」
半夏苦笑:「拜託,別再提了。我昨晚做夢都在數學題裡聽到【喵】。」
「那夢應該挺治癒的吧?」
「不,超恐怖的。牠在夢裡拿著粉筆。」
梨音笑得差點嗆到。
兩人並肩走進教學樓,樓道裡的光影像一格一格的薄玻璃。半夏感覺自己每踏一步都在被日光審問。
她刻意不往窗外看,也不往回看。
——今天要假裝世界上沒有橘白色毛球。
「對了,」梨音忽然壓低聲音,「剛才我在門口聽到其他班在說,學校最近有隻新出現的貓,好像每天早上都會繞操場一圈。」
「嗯?」半夏心裡一跳。
「聽說昨天有人在窗邊拍到牠趴在二樓窗台上,好像不怕人。」
「啊哈哈,那應該是別的貓吧,學校那麼大嘛……」半夏的笑聲虛得像紙。
她試圖轉移話題:「欸梨音,今天午餐要不要一起去福利社?」
「好啊,但妳幹嘛那麼緊張?」
「我緊張嗎?沒有吧?我超平靜啊!」
「妳現在的笑聲像要去面試。」
半夏乾笑了三聲。手心開始冒汗。
她偷偷用餘光瞄向樓梯窗邊的外牆。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爬山虎的葉子在風裡搖。
「呼……對嘛,我就知道不可能。」她小聲說。
兩人走進教室。早晨的光線還沒完全灑滿,桌面上帶著一層淡淡的金邊。
半夏一邊打開書包,一邊小心地確認作業本的狀態——紙角仍然平整、字跡清晰、無齒痕。她小小地鬆了口氣。
「今天一切順利。」她對自己說,「完美的開始。」
就在這個「完美」字還沒在腦中劃上句號時,她聞到了一股淡淡的味道。
那不是粉筆味,也不是早餐麵包味,而是一種她太熟悉的味道——柔軟的貓毛味。
她的動作瞬間僵住。
「……不可能。」她下意識地嗅了嗅空氣。那股氣味在她的周圍若有若無地飄,混在陽光的塵埃裡。
「怎麼了?」梨音正要坐下,發現她臉色不對。
「妳、妳有聞到什麼奇怪的味道嗎?」半夏壓低聲音。
梨音嗅了嗅,滿臉疑惑:「嗯……粉筆味?」
「不對,是……嗯……」半夏猶豫,最終還是說出來:「是貓味。」
梨音一愣,然後忍不住笑出聲:「哈哈,妳是不是太想牠了?鼻子都幻覺。」
「不,我真的聞到!」
半夏的目光在教室裡掃來掃去。桌腳、窗邊、講台下……都乾淨整潔。她甚至彎腰去看座位下。
「半夏,妳在幹嘛?」梨音無奈地壓低聲音,「老師快來了。」
「沒事沒事,我只是檢查環境衛生。」她站起來,臉上擠出笑。
鐘聲響起。學生們安靜下來。
半夏仍然覺得那氣味沒散——淡淡的,像是一道記憶留在空氣裡。
「也許……真的是我多想了吧。」她在心裡對自己說,試圖說服自己相信。
窗外的風輕輕掀起窗簾。
那一瞬間,她似乎聽到極細微的一聲「喵」,輕到幾乎是幻覺。
半夏僵著不動,手指在桌下握緊了筆。
——不,也許只是風聲。
但她沒有注意到,窗外的陽台角落,一條橘白的尾巴正安靜地藏在花盆後面,隨著風輕輕擺動。
光線在牠的毛上閃爍,連太陽都在幫牠隱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