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Y,醒醒。這是你第三次提問這樣的問題了。***
當有人問我或我們問自己:人生快樂嗎? 這種看似需要自我探討的問題,往往出現在不經意的時刻。
我告訴他,我曾親手拆毀過我的世界。 那些生病時留下的傷害,有些不需要修復。 因為那些殘骸,有時隱藏其中的就是你一直想維護的、最真實的自己。
我被偷偷置換了還是自己置換的。 從一個買到牛奶就開心的孩子,變成了一個也許只在意追求存款裡數零的人。沒有追求到一定的數彷彿就是沒有價值的自己
也許回不去了。 但我們可以停止保證。 誠實地面對下一次提問, 讓自己可以重啟。
「爸爸,你的人生過得快樂嗎?」
六歲的小孩在我跟他一起站在公園的流動廁所裡小便時,在一個男人最沒有辦法防備的時候,冷不防丟出這個大哉問突襲了我。
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這問題對他那相對來說小小的腦袋太深,而是因為它來得太自然了。
「都還算快樂吧,」我說。
「除了生病的那兩年。」
我用生病這個說法。因為在他的年紀,很難理解一個人為什麼會有所謂的一種病是可能讓你經歷人格的破碎、被自己大腦製造出的幻象欺騙,以至於無法分辨現實與想像時,那到底算是什麼狀態。沒有經歷過的話其實一般正常人也不會相信
所以我都跟他說我生病了。
現在痊癒了。還可以。甚至有那兩年,也許才有現在的這個現在。
「可是我現在的人生不快樂耶,」他說。「因為你不能隨時陪在我身邊。」
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因為爸爸生病的時候,」我試著解釋,「那時我就像喝醉酒的人一樣是不清醒的,肆無忌憚地罵人、傷害身邊的人。而爸爸醉了兩年,醒來之後也不可能跟那些人說一句『喔對不起,我那時候不是我』,對吧?」
他沒有馬上回話。
「那你現在好啦,」他說。「為什麼不能回來呢?」
「因為有些傷害不是說對不起就能重來的,」我說。
「而且有些事情,你也不一定想說對不起,因為那可能就是你一直以來想要維護的自己。」
「聽不懂。」他說。
我想了一下。
「有點像是你跟一個朋友,一開始很好,後來因為一件事情吵架、互相討厭。沒有人完全是對的,但也沒有人真的想認錯。後來和好了,但就是知道沒有辦法像一開始那麼好了。」
「不是不好,」我補了一句。
「只是要重新找一個新的相處方式。現在這樣,也還算開心,只是跟以前不一樣而已。」
他點點頭。「反正就是,」他問,「你現在不會再生病了吧?」
「不會吧,」我說。「但我也不能保證。但我會努力的。」
話說完之後,
我們一起洗手、走出廁所,回到公園。
那個問雖然小孩問完就忘了 卻留在我這。
什麼是快樂的人生呢?
我們從小被教導要聽話、讀書、找一份好工作、賺越多錢越好、買房、生子。擁有一些別人也想擁有但可能沒有擁有的東西。這好像是一個所謂的快樂人生...模板吧 每個人套這模板就可以快樂,一直以來好像都是這樣 這所謂快樂的人生
但這真的是快樂嗎?
又或者,為什麼人生一定要快樂?
是誰告訴我們什麼是人生、什麼又是應該被追求的快樂?
我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
從一個在下課十分鐘衝去福利社,買個麵包配牛奶就能開心一整天的小孩,變成一個好像存款必須有好幾個零,才能夠證明什麼的大人?記得看過網路上有視頻問小孩選擇考上好學校好還是有一千萬好呢?很多小孩選擇考上好學校,我們在小孩時應該也是選好學校吧!那時候哪知道什麼是一千萬呀!那一千萬是可以換來什麼快樂呀?但現在我們又真的知道快樂是什麼了嗎?
而會不會就算存款真的多了很多個零,也早就失去了那種純粹的快樂?
***HEY,醒醒。這是你第三次提問這樣的問題了。***
那個聲音再次出現,
把我從回憶拉了回來。
我坐在電腦前,
螢幕依舊亮著,游標仍舊在輸入框裡閃動。
我還是沒有回覆。
不是因為不知道要寫什麼,
而是因為我突然意識到,我其實很熟悉接下來該怎麼說。
那些關於責任、現實、選擇與犧牲的說法,那些成功學式的教條式的標準答案
不同的人說著重複聽過多次的話語。對別人,也對自己。
它們看起來成熟、合理,而且非常好用。
好用到我幾乎沒有注意到,它們什麼時候變成了預設回應。
沒有人強迫我接受那些想法。也沒有人明確告訴我人生應該長成這樣。
但事情只是很自然地發生了。就像所謂你長大就知道一樣。
我不是想推翻什麼。
我只是第一次認真地停了下來想了一下:
也許我不是在尋找答案。我只是想確認,這些我一直以為是我自己的東西,究竟是什麼時候,被安靜地放進來變成我的。
而在我停下的時候我才發現我已經很久沒有停下來問自己,為什麼一切的追尋轉變成了眼前的現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