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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社會案件中,往往被放大與反覆書寫的是精神疾病患者的「行為」,而照護者在體制縫隙中的長期勞動與情緒消耗,則幾乎缺乏被看見與被言說的空間。當悲劇發生時,我們鮮少觸及那些被夾置於兩者之間、被迫默默承擔一切的照護者,其處境是如何被建構。電影《柔似蜜》(Rosemead)真實呈現出一位母親的掙扎,以及其身為亞裔女性,如何在移民群體文化、「好母親」的倫理規範等多重結構壓力下,逐步被推向悲劇的哀慟決定。
由知名亞裔女星劉玉玲(Lucy Liu)飾演,美籍台裔導演林文德(Eric Lin)執導的電影作品《柔似蜜》(Rosemead),改編自《洛杉磯時報》2017年刊出的驚人紀實報導〈一位垂死母親的計畫:買一把槍、租一間旅館、殺死自己的兒子〉(A dying mother’s plan: Buy a gun. Rent a hotel room. Kill her son)。劉玉玲的角色對應該篇報導中的母親,劇中名為Irene。
在丈夫過世且發現自己罹癌後,Irene獨自照顧罹患思覺失調、正值青少年的兒子Joe。當她發現兒子的病情越發嚴重,甚至可能成為潛在的殺人犯後,她在生命倒數之際,做出一個幾乎不被社會道德理解的決定:她要殺死兒子,以阻止未來釀成更大的悲劇。
在電影開頭之際,導演透過大量破碎、斷裂的鏡頭畫面來解釋Joe的症狀。Joe的記憶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父親臨死前的痛苦吶喊在他腦中揮之不去。Joe冒著冷汗,身體顫抖,對記憶中的父親既想念,卻又莫名生疏。他坐在泳池畔,看著朋友們嬉鬧玩耍,長鏡頭拍攝他孤單的背影,與朋友的歡樂氛圍形成對比。
跳下水後,那股恐懼直竄全身,猶如根刺一般不斷扎進身體,恨不得將他刺出血來。他慌忙逃出泳池,在漆黑夜空中漫無目的走著。就這樣,一晚又一晚過去,思覺失調的症狀如夢魘般緊跟隨他,一點一點慢慢滲透。
直到此刻,Irene發現自己的兒子真的生病了。又或者說,是這個社會傾向將精神疾病與暴力扯上關連的緣故,她的內心防線逐漸崩塌。

《柔似蜜》(Rosemead)電影劇照
根據美國亞太社會工作研究所(P.E.A.R.L Institute of New York)的心理學者所述,由於文化和語言差異,患有心理疾病的亞裔移民較不願尋求心理諮詢。這與東方文化中的低調沉默、「家醜不外揚」等教養脈絡有關。亞裔不僅要面對來自西方主流社會的種族歧視,還背負著加諸其上的「模範少數」(model minority)神話。模範少數一詞自1960年代開始盛行,美國政府將此形象置於亞裔移民群體身上,將他們塑造為美國夢的成功代表,使得亞裔美國人在「勤奮」、「成功」、「快樂」等正面形象之外,難以、也不被允許展示出其他負面形象。
於是憂鬱、焦慮、精神疾病等負面情緒被亞裔族群內化為一種可恥的失敗,成為一種群體情緒規訓。當Irene聽到其他亞裔媽媽在議論兒子的心理疾病時,她第一時間強硬地回覆道「那是Joe對心理學有興趣,我們才去諮商中心!」;然而一轉身,她卻也不禁擔憂兒子是否真如他們所說的「沒救了」。
近年來,每逢媒體報導校園槍擊事件時,似乎總是傾向在「精神疾病」、「問題青少年」、「失職的父母」等詞之間反覆尋找因果關係,彷彿這些本應複雜的人倫悲劇都能被輕易簡化為「家長沒把孩子顧好」。事實上,這些大眾認知某部分可歸咎在媒體敘事越趨誇張化以及長期社會汙名化的累積結果。多篇心理衛生與傳播研究指出,主流新聞在報導精神疾病時,傾向將暴力事件、連環殺人、無差別攻擊等案例綁在一起,使得精神疾病在公共論述與想像中,被簡化為「具危險性、不可預測」的特質。這使大眾對精神疾病與暴力之間因果關係的認知是經由媒體建構,而這往往也直接形塑了家屬與照護者對病患的恐懼。
在每一個Irene意識到兒子可能是潛在殺人犯的夜晚,我相信她無不努力說服自己:「我可以拯救兒子」;可是當證據擺在眼前,她的信念卻也逐漸動搖。某天,Joe無預警地失蹤了。Irene焦急地尋找了好多天,當她看著狼狽的兒子在兒時喜歡的旅館前,因餓肚子而翻找垃圾桶時,她崩潰了。她哭著抱住兒子,顫抖著告訴他:「媽媽在這裡,不要怕,媽媽在這裡。」那一晚,儘管Irene再次感到人生喪失的某部分被找回來,但Joe的症狀仍舊沒有好轉。他依舊會焦慮地抖動雙腿、觀看校園槍殺新聞,或是為了消除腦中雜音而大聲地播放音樂。
畫面裡盡是失焦的暴力,畫面外則映照出 Irene越來越清晰的恐懼。彷彿每一次的新聞重播,都像是在為她的未來提前進行審判。混亂的情緒在Irene腦中不斷交織,而被醫生宣告只剩四個月的壽命、兒子即將滿18歲的警告,都共同促使她最終做出一個艱難的決定。
我把Joe帶走了。
把照片燒了吧!我不希望大家記得我們。
那晚是Joe的18歲生日。在一同慶祝兒子的成年生日後,Irene看著兒子懷著笑容安心睡去。她喝了點酒,踉蹌走回旅館房間,在一陣嘶吼下扣下板機。
「碰!」「碰!」Irene朝著兒子胸口連續開了兩槍。
看著被血染紅的床單,Irene跪倒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哭吼。
那一刻,她心中最重要的部分被她親手摧毀了。

《柔似蜜》(Rosemead)電影劇照
「家」的意象在《柔似蜜》中成為記憶遙遠的想望。隨著Joe的病情逐漸惡化,他對家的「完整性」總以扭曲的形式纏繞。在這些晃動不安的鏡頭語言中,Joe奮力和腦中的聲音對抗,眼神卻依舊不受控制地盯著校園槍擊案件,神情越發冷酷,嘴裡不停叨唸著「消滅敵人」、「保護媽媽」等話語。也許讓Irene感到不安的,並不是兒子,而是兒子即將製造的「悲劇」。
孩子犯錯就是母親的責任,做母親的,太苦了…
《柔似蜜》殘酷地揭露一位母親在死前所能做出對兒子最好的決定。在槍殺完兒子後,Irene倒地哭泣嘶吼,而後眼神空洞走出房門,並撥打給警方自首。在事件最後,這位母親被指控謀殺罪,並在訴訟期間癌症病逝。她認為她是在「預防悲劇發生」,並相信倘若不這麼做,「將來會有其他人受苦」。
我想她早已明白自己即將付出的代價。在新聞標題裡,她註定會被寫成「失職的母親」;在法庭上,她是「親手槍殺兒子」的被告;只有在那間廉價旅館的房門關上後,她才短暫地允許自己只是個心碎與崩潰的母親。在一個把「無條件犧牲」當成母愛標準的社會裡,她的選擇極端得令人不安,卻也悲傷得讓人難以簡單責難。
整部電影以「暖色」作為基調,象徵「母愛」的包容、關切與擔憂;亦代表Joe對於一家人在旅館嬉戲、純真的過往美好時光緊抓不放的執念。那段回憶是如此溫暖,然而導演始終拒絕讓觀眾「走進去」,鏡頭固執地停在窗外,透過窗框遠遠窺看室內。這種「框中框」(frame-within-frame)的構圖,讓窗框成為畫面的邊界與回憶的阻隔。這樣的構圖,讓人聯想到王家衛《花樣年華》(2000)中反覆出現的門框與走廊:人物始終被切割在狹窄的縫隙裡,情感被壓縮在無以明說的空間之內。
《柔似蜜》則將這種視覺隱喻移植到「家庭回憶」之上,不僅象徵著Joe早已逝去的完整家庭,也同時代表他無法從自我建構的牢籠中掙脫出的窒息與束縛感。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電影片名的翻譯相當耐人尋味。《柔似蜜》(Rosemead)原是報導中的真實案件發生地、洛杉磯郊區城市之名「Rosemead」(柔似蜜/柔斯密/羅斯米德),台灣片商以近音直譯,刻意保留「柔似蜜」這種帶有抒情感的諧音。從語意上看,它一方面具象化了大眾對母愛的典型想像──溫柔、甜蜜與包容;另一方面,如此充滿情感意涵的片名,被放在一部書寫極端母職與死亡抉擇的作品上,也在某種程度上替電影加上一層溫和的濾鏡,讓觀眾得以在較不具威脅性的語感之下,慢慢靠近母親心中那一塊令人不安的陰影。
在槍聲響起前,那只有一盞檯燈亮著的房間裡,一位母親看著自己孩子熟睡的最後一眼,撫摸孩子的臉龐輕聲說道:
媽媽很寵你,媽媽真的很愛你…
儘管殘忍,但直到最後,母愛的柔軟與甜蜜始終沒有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