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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創小說《共火記》第十二章第一節、抵達谷口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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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為AI生成)

第十二章、谷地之門

第一節、抵達谷口關

艾芙曆四百一十三年九月二十六日清晨,日尚未高,風已起勁。

明正軍殘部的先導隊伍翻過石骨山道最後一道嶺脊,遠遠望見谷口關的城垣時,不少人忍不住發出低聲嘆息。那嘆息不是為了景色,而是為了終於有一道實牆、一道真正的門,擋在這漫長撤退的盡頭。

前軍以葉明正為首,緩緩策馬至關前,鳴角為號。谷口關的吊橋機關啟動聲沉重緩慢,似一頭老獸吐出最後的氣力才肯睜眼。關門一寸寸升起,一支約百人編制的守軍整齊列隊於內側。

但葉明正一眼便看出,這些人的刀鋒已不鋒利、長矛刃緣多有裂痕,所披札甲更是歷史教科書中的樣式──傅中行時代款式混雜著明正自治領晚期制式,顯然已有多年未獲補給。

這些老兵大多鬢白髮灰,面無表情,動作雖不散漫,卻也無熱誠。他們像是把「迎接」當成了日常例行,甚至比不上一支駐地衛戍的夜哨小隊來得警覺。

葉明正不由得收了收韁繩,心中感慨。

──這才是真正的老兵,真正的「殘軍」。他們不是逃來的,而是被遺忘至此的。

待葉明正進入關內不久,後方各營的指揮官與書吏便紛紛抵達,開始協調安置第一批軍民的地點與資源。照預估,第二批人會在六個時辰後抵達,這段時間內,城內空間若不儘速整理清楚,後到者恐怕連落腳之處都沒有。

但在混亂未散之際,便有一名谷口關士兵奉命而來,身披略有軍銹的舊甲,向葉明正行了一禮,傳達道:

「都督大人請葉帥移駕會見。」

葉明正點頭,將軍民安置事宜交託曹清月與賀蘭書處理,自己則在數名親衛陪同下前往關內指揮廳。

那座建築並不顯眼,石灰牆面斑駁,正門木扉早已泛灰。進入內室時,空氣中混雜著紙墨、油燈與防潮草藥的氣息,並不難聞,只是滲著歲月久居的痕跡。

都督的書房設於二樓東側。門一打開,葉明正即望見一位白髮老者立於書案前,身形瘦削卻挺直如槍。其所著舊軍服款式,正是傅中行時期的制式軍服,布料邊緣已褪至近乎泛灰──那是洗過太多次後留下的印痕,也是記憶洗不掉的痕跡。

那軍服……他記得。

「……那是我十五歲初入伍時才見過的款式。他們竟還穿得住、穿得動。」

葉明正心中驚訝,也不免自嘲似地感慨道:「舊軍裝老兵未亡,而他們這些人,卻是敗軍之後的新人。」

都督的書房不大,陳設簡樸,一張舊木書桌佔據中央,兩側皆堆滿舊卷與舊圖。牆上掛著兩幅地圖──一為整個流放谷,標記細密、邊線清楚,顯然經年補繪更新;另一幅則是整張艾芙爾大陸地圖,雖泛黃斑駁,卻被細心裱於木框之內,外層覆以透明蠟處理過的羊皮,以防塵防潮,可見此處主人的保存用心。

老人微一躬身,語聲不高卻清晰:「下官谷口關都督褚道炯,參見葉帥。」

葉明正也略拱手,並無擺出勝軍之姿:「不敢當,葉某是來投奔的,還請都督多擔待。」

兩人相視一笑,寒暄未多,便直接切入正題。

「葉帥之後有何打算?」褚道炯語氣平靜,像是在問一場氣候,而非關乎十一萬人生死的選擇,「谷口關畢竟只是關隘之地,總不會是長久之計吧?」

「自然不是。」葉明正答道,「我打算率全體軍民進入流放谷,尋覓可立足之處,暫作安置,再圖長策。」

這話說得篤定,卻也不能算樂觀。褚道炯聞言,沒有反對,也未贊同,只是輕輕點頭,語調不變:「谷地內環境複雜──不止地形,也不止瘴癘氣候,更在於人。平地的土著、山中的部族,還有些舊日流放罪徒的後人……各說各話,各守其土,風俗差異極大。您若要進谷,怎麼處理與他們的關係,恐怕會比找地方紮營還難。」

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至於糧、水、柴、鹽、藥,另是一帳軍書,不提也罷。」

葉明正未言,只是走至牆邊,細看那幅流放谷地圖。他心中有譜:這幅圖,與自己過去在聽風台所見密冊版本明顯不同,不僅地形標記更細緻,連部分據點名稱也未曾聽過。過去的情報,畢竟來自舊日存檔與間接探報,如今真正抵達谷口關,才知其中乾坤。

他側過身問道:「敢問都督,是否可讓我派員抄錄一份此圖?」

褚道炯一笑,轉身從書櫃中取出兩卷紙軸,一大一小,皆以線繩封束。

「這張是谷地主圖,這張是谷口至鬼地城的捷徑分圖。」他將兩卷擺至葉明正面前,「我早就準備好了。您要抄也行,要帶也行。」

葉明正接過時微有猶豫,開口道:「不知都督可有需要的東西?糧食、藥品,或是其他?葉某雖未帶富貴,但也不能白拿重圖。」

褚道炯搖搖頭,語氣輕淡:「我今年六十七了,早就活夠了。這種東西,看得很淡。你們肯帶糧食來,讓我這幾百名弟兄還能多吃幾頓飽飯,不必為下一季冬霜斷炊,足夠了。」

這句話沒有悲意,沒有諷刺,只像在陳述山水的高低。葉明正聞言,反而沉默了片刻,他再次打量著這位老人,心想:在這片廢土,只有活得夠久的,才有資格說自己「早已看淡」。

「……多謝。」他終於低聲道,接過地圖,像接過一張沉重的借據。

正當他準備起身告辭時,褚道炯忽然補上一句:「對了。你若真打算立足谷地,不妨先派人去『鬼地城』看看。」

「鬼地城?」葉明正略有皺眉,「怎麼會叫這種名字?」

「據說是最早流亡到該地的流亡者,因為抱怨該地不見天日、陰氣纏繞,瘴毒如鬼,苦役如獄,隨口說了一句:『這是什麼鬼地方阿!』後來建立的聚落,就叫做『鬼地城』了,沿用至今。」褚道炯似笑非笑地答道。

「別看名字不好聽,那可是谷地內最大的人聚處,居民有五、六萬人,規模雖不及帝國境內諸多大城,但城內四大勢力盤踞多年,自成體系,手下也各有武裝與資源,倒是個可以嘗試接觸之地。」

「哪四大勢力?」

「沃特森家族、赤雁幫、浮塵社與鐵血營。如今是鐵血營那派的人推了一位叫『克勞斯‧馮‧德拉肯海姆』的出來做傀儡城主,說穿了只是輪流坐莊而已。」

褚道炯語氣不帶敵意,只是平平陳述,就像說出一口陳年老茶的苦澀,「你若真要在谷地立腳,避不開與他們打交道。」

葉明正點頭,眼神微凝。

麻煩事,果然還沒完,只是換了張地圖,換了片場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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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可以設計,人心難以預測;而歷史,正是兩者碰撞後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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