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創世那日,天地初分,萬物初醒,伊甸園中蘋果垂枝,霜皮凝脂如初雪,霞暈流轉若琥珀,蜜意誘人。那蛇盤踞樹根處,鱗甲映著晨光,竟似茶餐廳夥計般世故伶俐。蛇信輕顫,粵語呢喃:「呢粒蘋果靚到絕,唔食走寶喇喂!」夏娃雙眸如遭磁吸,死死鎖住那渾圓禁果。
蘋果之味初染舌尖,甘冽汁液如閃電劈裂混沌。甜意在口齒炸開,直貫靈魂深處未啟之竅——沉眠慾望驟然甦醒,野火燎原。當夏娃遞過咬缺的禁果,亞當指尖觸及果身沁涼,陌生熱流竄遍百骸。果肉在齒間迸裂時,瓊漿與砒霜同湧:滿園花草霎時褪去柔光,葉脈嶙峋如刑架,天地驟現森嚴鐵律。
羞恥似冰瀑灌頂。他們撕扯無花果葉蔽體,葉緣絨毛竟如芒刺入膚。這徒勞遮掩,反將裸身綑成永恆刑柱。人類首度在鏡中照見自己,瞳中映出的竟是罪孽原形。天父足音如悶雷碾過小徑。他們蜷縮樹叢,聽見血液在耳膜鼓譟。神諭破空:「爾在何處?」聲浪如命運巨杵撞碎晨霧。夏娃顫指樹根,蛇影早化枯藤盤曲——罪愆總在審判前遁入虛無。
逐令既下,伊甸門閘如斷頭臺轟然墜落。回望剎那,門縫裡最後天光被黑暗吞噬,似創世首盞明燈永熄。那鈍重撞擊聲,原是純真紀元的喪鐘。
踏出樂園的跫音驚起荊棘。夏娃赤足踩上蒺藜,血珠在砂礫綻作紅梅;亞當額間汗滴墜地,摔碎成鹽粒荊冠。荒原以嶙峋骨相迎迓流放者——生存本質,竟以痛覺丈量大地。
千年烽煙散作霓虹。摩天樓隙間,「凶宅」燈牌如凝血明滅。那「凶」字蛇信般吞吐都市慾望,電梯沉墜似直落地獄。廣告屏上朱唇翕張:「食啦,好正㗎!」魅影幢幢,盡是古蛇千禧化身。
舊廈保安亭裡,老者枯目凝視地產巨幕上的雲端華庭。喉頭滾著嘆息:「管業處話要起宮殿,我呢間破屋...」頹垣在推土機陰影中震顫。驅逐令如蒺藜刺入時光輪迴——人類從未走出伊甸黃昏。
我們跋涉的每寸焦土,皆疊印先祖帶血足跡。蘋果的毒蜜早滲入血脈,化成靈魂永渴的烙印。霓虹「凶宅」與地產幻境,無非古蛇在鋼鐵叢林的重奏:誘人永劫追逐新樂園,新禁果,在僭越與流放的宿命裡粉骨碎身。
這永恆墜落中,最鋒利的荊棘不在伊甸門外,而在人心深淵:當明知是火仍攫取光熱,當凝視黑洞無法移目。人類史冊每頁,皆迴盪樂園閉門那聲鈍響——它在每具皮囊裡震鳴不息。
失樂園是起點,流放之路卻是歸途唯一地圖。蘋果殘核在血脈發芽,長成我們揹負的十字架,亦是指引還鄉的星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