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不止覆村。
霧若上行,便是規則的陰影。
【不知名處.霧冷如鐵】
不見殿,不見門。
只見霧,濃得像能吞光,冷得像能壓骨。四下無風,卻有一股無形的沉壓自上而下垂落,平平淡淡,卻讓人骨縫發緊。
黎弦立在霧中,衣袍不動。
他沒有抬頭,也沒有設防。不是無備,而是知道在此處,備與不備皆無意義。
霧深處傳來一聲。
不是從某個方向來,更像直接落入耳中。聲線平,無喜無怒,卻像把天地距離縮成一寸,逼得人無處可躲。
「你擅自立條款。」
霧像更沉了一分。
那聲音續落,仍平平淡淡:
「你以監天司之名,壓住序內共議。」
「你將期限擲在下界,叫他照著你的話活。」
黎弦眉眼不動,語氣亦不急:
「下界未明。」
「我只留一條可查的路。」
霧深處一瞬無聲,下一句像寒針刺入:
「可查?」
「四人下界,冊頁空三。」
「你只帶回一人,還替他立期限。」
黎弦答得很穩:
「三人去向未明,非可簡斷。」
「此人身上牽著線,不止關乎他。」
那聲音略停,像在衡量他話裡那句不止。
隨即落下一句,仍平,卻更重:
「你要扛?」
黎弦沒有退,也沒有辯,只把字字落地:
「我扛。」
「二十一日內,我在下界盯住他,也盯住那條線。」
「二十一日後,若仍無結果,責在我身,我自回司受裁。」
霧更冷,像被那句我扛攪起更深的沉壓,往骨縫裡鑽。
那聲音不問情義,也不問值不值得,只問一件更硬的事:
「你可保證二十一日內,異縷不擴,不裂,不蔓。」
黎弦停了一息。
這一息很短,卻像把他所有能吞的話都吞回去。
他直答:
「不能保證。」
霧深處的沉壓像瞬間落實,像要把這句不能按進地底。
可黎弦續道,語氣仍穩,甚至更硬:
「但我能保證,它若擴,我先收束。」
「它若裂,我先斷因果。」
「它若蔓,我不讓它越出凡界一步。」
霧深處靜了半息。
那聲音落下一句,像判語,也像提醒:
「若你收束不住,便連你一併收束。」
黎弦不辯,只把那句話接住,接得乾淨:
「我知。」
霧不再追問。
沉壓沒有散去,只是退到更高處,像仍在俯視,仍在衡量,仍在等那二十一日的盡頭。
黎弦轉身。
霧像被他的背影切開,悄無聲息讓出一線。
他走出那片霧冷如鐵的地方時,步伐依舊不疾不徐,可眼底那一瞬的沉,卻比進來時更深。
【天序宗.玄序殿後】
玄序殿退燈,殿後的小閣卻仍留一盞。
燈火不亮,只夠照清一張案、幾張薄冊、與玄席眉眼間的冷。殿外風聲未止,卻像被這間小閣隔在很遠的地方。
岑瀾立在案前,背脊筆直,衣襟一絲不亂。
玄席不問流程,只一句直入骨縫:
「妳方才在殿上,吞了什麼。」
岑瀾喉結微動,拱手回道:
「弟子不敢欺宗主。」
玄席眼神如霽寒。
「不敢欺,與不敢說,是兩回事。」
「我問妳,吞了什麼。」
岑瀾沉默一息。
她不是怕。她只是清楚,殿上人多,話若溢出半分,就會被人借去做勢,做局,做逼迫。
她只回稟所見:
「林溯胸口,逸出一縷黑絲。」
「黑絲一現,其息路似通一線,隨即更亂,幾近崩息。」
玄席指尖在案上輕敲一下。
一聲輕響,像把那兩句話釘在案上。
「妳確定?」
「弟子確定。」岑瀾答得乾淨,「弟子不作妄斷。」
玄席看著她,目光不動,卻像把她整個人都翻過來看一遍。
「妳不妄斷,是守規矩。」
「但守規矩,不是什麼都當作沒看見。」
他抬手,自案下取出一只舊竹筒。
竹筒口以舊封泥封過,又被歲月裂開一線。玄席將其輕輕倒出,落在案上的不是完整卷軸,而是幾片薄薄的殘紙,邊角焦黑,像曾被戰火捲過。燻痕一層壓一層,許多筆劃被熱浪熔得黏連,又在冷卻後碎裂成斷線。更深處還有刃痕擦過的細裂,像當年有人倉皇收卷,仍不免被兵刃劃到。
玄席用指腹把其中一片殘紙壓平。
岑瀾只看了一眼,便覺得那字不像今世筆法,太古,太硬,像刻在石上再拓下來。殘紙上多處化灰,能辨出的不多,行與行之間皆是缺口,像被火與刃一同抹去。
她勉強讀出幾行,卻只覺背脊發涼。
:……頓悟,……難存。
通:……力,故……者皆迷。
:……自身……,……不識其源。
:……易失其本。
真:……真理不在……
:……,……難回……本源。
道:……
那幾個字像被故意留下,偏偏其餘全被燒穿、劃碎、抹斷。尤其最後那一行,道字之後一片空白,空得刺眼,像被戰火吞走,也像有人不願它續下去。
岑瀾盯著紙上斷裂的字句,喉間微動,終究不敢把那幾個殘字念全。她只抓住兩句最像刀的,低聲道:
「易失其本……」
「真理不在……?」
玄席沒有點頭,也沒有否認,只把殘紙收回竹筒,封泥壓緊,像把那些字也一併封回去。
「妳只需記住。」他聲音淡冷,「這不是宗典裡的字。」
岑瀾心口微緊。
玄席抬眼,語氣冷,卻字字清楚:
「妳領命下去。」
「回霜角村。」
岑瀾拱手更深:
「弟子領命。」
玄席的語氣不重,卻像把線收緊:
「盯林溯。」
「盯遺址。」
「盯村中所有接觸過他的人。」
「不必逼問,不必爭辯,照宗規做事。」
岑瀾低聲應下:
「弟子明白。」
玄席又補一句:
「下界若再現異縷,或林溯息路再亂,只回稟我。」
「其餘不必驚動。」
岑瀾拱手:
「是。」
玄席望向窗外。
霧色仍未散,像從下界一路爬到天序宗,爬到規矩的門檻上。
他忽然覺得,這不是一個人的失序。
是規則本身,正在某處被誰輕輕扯動。
燈火未滅。
而二十一日,才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