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錯身-精修版

更新 發佈閱讀 7 分鐘
《月之書・殘頁》

有些人會把離開,
當成拒絕。
只有當你消失之後,
他們才會明白——
你其實是在保護所有人。

夜色真正落下來的時候,沄清已經離那條街很遠了。城市的燈一盞一盞亮起,霓虹與路燈在濕冷的空氣裡暈開,像刻意把白日留下的痕跡覆蓋掉。街口的油煙味、行人衣料的潮氣、車流擦過路邊水窪的聲響,一層一層堆上來,把他推回「現世應該有的樣子」。

他走在人行道上,腳步不快,卻沒有停下來。他很清楚,只要一停下來,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東西,就會追上來。

這個夜晚,本來就不該存在。不是「不該發生」,而是不該被他帶走。

這次的甦醒本來就不完整。他只是被短暫地推回來,看見了一點不該被帶回現世的殘留,然後就該在世界察覺之前離開。不完整、不穩定,也不該留下痕跡。

靈息仍在體內游移,月脈的餘溫尚未完全退去。那股力量沒有真正甦醒,卻足夠讓他的感知變得過於清楚——清楚到他能分辨夜風的方向、人群之間的空隙,甚至能察覺到哪些空白,並不急著被填上。

那讓他不安。因為這代表,他的身體還記得某些不該被帶回來的東西。

也因此,他很快察覺到那股不對勁。不是結界,也不是靈脈,而是這個地方,還沒有完全把他算出去。那種感覺很輕,像夜風裡多出了一層回音,又像某個本該被抹除的標記,在黑暗裡短暫浮現。

沄清的心口微微一緊。他知道那代表什麼——不是世界在找他,而是他自己,還沒有完全離開。這個認知,比任何追逐都更讓人恐慌。

他下意識加快了腳步。因為一旦停下來,就會變成「留下」;而「留下」意味著被看見、被確認,意味著這次的存在將不再只是錯位。那不是他能承受的選項。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他太清楚——一旦被當成「存在」,他就一定會想把後果一起接住,而他現在,沒有那個資格。

那道存在感沒有逼近,也沒有出聲,只是維持在一個剛剛好的距離:遠到不構成威脅,近到無法忽視。這種克制,比任何侵入都更難以承受。因為它不像威脅,更像尊重。

而尊重,正是他現在最不想面對的東西。

他終於停下來。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他很清楚——再走下去,那股存在感也不會消失。它會一直在,像一條被刻意不踩破的線,把他逼到必須回頭的地方。

他站在昏黃的路燈下,沒有立刻轉身。夜色在他周圍沉得很深,影子被拉長,貼在地面上。那一瞬間,他忽然有種錯覺,好像自己才是那個被臨時留下來的殘影。

「……別跟了。」

聲音很輕,不像警告,也不像拒絕,更像是對某個已經不存在的可能性,做最後的請求。

身後沉默了兩秒。那不是無話可說,而像是有人在把語氣磨鈍,不讓它變成命令,也不讓它變成挽留。

「我沒有在跟你。」

君行的聲音終於響起,低而平,像把所有情緒收進制度裡。

「我只是確認你還在現世層。」

沄清閉了閉眼,然後轉身。街口另一側,那個人站在那裡。夜色把輪廓壓得很低,只留下清楚而克制的存在感。沒有靠近,也沒有刻意融入人群,像本來就該站在那個位置——一個剛好不會碰到你,卻也不會讓你走失的距離。

那一瞬間,他的第一反應不是警戒,而是錯認。太熟了。熟到不像現世的人,像是月脈尚未完全退去時,被一併帶上來的殘影。

「……原來連這種程度的東西,也會一起回來。」他低聲說。那不是對對方,而是對自己確認:這次甦醒,已經超出了他原本以為的範圍。

他沒有靠近,反而後退了一步。那一步很小,卻是此刻能做出的最大距離。

「不用跟著我。」不是命令,而是一條近乎懇求的界線。

「這只是暫時的。等結界完全回收,我就不會再出現了。」

君行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他,像在確認這句話的用途——是安慰,是推開,還是自我拆解。

「你說『暫時』,是對我說,還是對你自己說?」

很輕,很短,卻精準得像刀子。

沄清的喉嚨一緊。他不想回答,因為只要回答,就等於承認自己也在怕。

「這不在你的管轄範圍。」

「現在在了。」

那四個字太平,反而危險。像把一段原本不該成立的關係,硬是放進流程裡,讓它暫時可以被世界承認。

「我不是異常。」

「我知道。」回答來得很快,「但你也不是不存在。」

空氣像被輕輕碰了一下,結界在結構層裡短暫回音。

沄清忽然笑了,很短,很淡。「這就是問題。」他抬起眼,異色瞳孔在路燈下顯得更冷。「只要被你們定義成『存在』,我就會變成一個——」

他停住了。

因為一旦說出口,他就走不了了。不是身體,而是他的本能,會把所有後果接過來。

君行沒有催促,只向前走了一步。只有一步。

「你在逃避承接。」

不是指責,是陳述。

「你錯了。」沄清的聲音低下來,「我是在避免你們把我當成答案。」

夜風穿過兩人之間的空隙,立旗拍在杆子上,城市的聲音重新湧上來。

君行沉默了一瞬。不是退讓,而是第一次承認,對方說得對。

「你離開,不能解決問題。至少現在不能。」

「我知道。」沄清回得很輕,「所以我才必須走。」

那句話像完成的判斷式,沒有商量,也沒有餘地。

他先移開視線。「不用送。也不用記錄。」

轉身離開,沒有等待回應。因為只要再多停留一秒,他就會開始思考「如果」。而一旦開始思考,就很難再乾淨地離開。

腳步聲在夜色中遠去,那道被克制保持的存在感,也隨之淡開。

———

君行站在原地,直到感知裡再也捕捉不到任何回饋。夜晚重新變得安靜,是現世該有的那種。

他重新跑了一次內部流程。

結界狀態正常。

靈脈回收完成。 現世穩定,無延遲反應。

每一項判斷都成立。正因如此,那個缺口才開始變得明顯。

那不是錯誤,也不是遺漏,而是一個從頭到尾沒有被寫進流程、卻在所有推演裡被默認存在的前提。

直到這一刻,他才確認——那個人,已經完全不在任何可追蹤層級之中。不是退回結界,也不是轉入盲區,而是從「再次出現」這個選項本身,被排除了。

這個結果不會觸發警示,因為它並不構成異常。它只是讓某個預設條件,失效了。

他低下頭,慢慢關閉靈脈。所有數據仍然對齊,所有流程依舊可運行。唯一無法對齊的,是一個他從未質疑過的假設——

那個人,應該還會再回來。

這個假設沒有被寫入模型,也沒有被列為風險。它只是一直存在著,像日升月落那樣,不需要驗證,也不會被否定。

直到現在。

胸口那股遲來的痛感,不是因為突然明白了什麼,而是因為他終於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是在以「你還在」為前提,規劃未來。

而現在,那個前提失效了。

他沒有立刻修正。

因為這一次,連流程都還不知道,該如何替這個缺口命名。



留言
avatar-img
凜子凜 RinkoLin
1會員
17內容數
Oxford, ATYP INFJ. 腦內充滿學術與文字廢料,有時會因為某種原因陷入「語言當機期」
凜子凜 RinkoLin的其他內容
2026/01/19
「當最殘酷的路被拆掉,世界必須學會遲疑。」本章透過君行、落盞與天也的視角,揭示了沄清離開「祭品位置」後引發的結構性震盪。世界規律為了維持運作,被迫在壓力成形前進行「分流」,產生了一種不合理的平滑狀態。
2026/01/19
「當最殘酷的路被拆掉,世界必須學會遲疑。」本章透過君行、落盞與天也的視角,揭示了沄清離開「祭品位置」後引發的結構性震盪。世界規律為了維持運作,被迫在壓力成形前進行「分流」,產生了一種不合理的平滑狀態。
2026/01/19
「當代價提前離開,未來便成了一片空白。」本章描述了月脈繼承者沄清在千年後的現世甦醒。面對一個過於乾淨、缺乏溫度的世界,他帶著千年前犧牲後的殘餘痛覺,選擇拒絕留在那個「被預設的位置」上。
2026/01/19
「當代價提前離開,未來便成了一片空白。」本章描述了月脈繼承者沄清在千年後的現世甦醒。面對一個過於乾淨、缺乏溫度的世界,他帶著千年前犧牲後的殘餘痛覺,選擇拒絕留在那個「被預設的位置」上。
2026/01/19
「這不是被發現,而是被允許的承接。」 本章描述主角沄清進入結界深處,與傳說中的《月之書》完成了一次跨越時空的「確認」。這並非一場奇幻的尋寶,而是一次關於責任、犧牲與愛殘留的靈魂對齊。
2026/01/19
「這不是被發現,而是被允許的承接。」 本章描述主角沄清進入結界深處,與傳說中的《月之書》完成了一次跨越時空的「確認」。這並非一場奇幻的尋寶,而是一次關於責任、犧牲與愛殘留的靈魂對齊。
看更多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在 vocus 與你一起探索內容、發掘靈感的路上,我們又將啟動新的冒險——vocus App 正式推出! 現在起,你可以在 iOS App Store 下載全新上架的 vocus App。 無論是在通勤路上、日常空檔,或一天結束後的放鬆時刻,都能自在沈浸在內容宇宙中。
Thumbnail
在 vocus 與你一起探索內容、發掘靈感的路上,我們又將啟動新的冒險——vocus App 正式推出! 現在起,你可以在 iOS App Store 下載全新上架的 vocus App。 無論是在通勤路上、日常空檔,或一天結束後的放鬆時刻,都能自在沈浸在內容宇宙中。
Thumbnail
市場經驗拉長之後,很多投資人都會遇到同一個問題:不是方向看錯,而是部位太集中個股,常常跟大趨勢脫節。 早年的台股環境,中小股非常吃香,反而權值股不動,但QE量化寬鬆後,特別是疫情之後,後疫情時代,鈔票大量在股市走動,這些大資金只能往權值股走,因此早年小P的策略偏向中小型個股,但近年AI興起,高技術
Thumbnail
市場經驗拉長之後,很多投資人都會遇到同一個問題:不是方向看錯,而是部位太集中個股,常常跟大趨勢脫節。 早年的台股環境,中小股非常吃香,反而權值股不動,但QE量化寬鬆後,特別是疫情之後,後疫情時代,鈔票大量在股市走動,這些大資金只能往權值股走,因此早年小P的策略偏向中小型個股,但近年AI興起,高技術
Thumbnail
夜幕低垂,烏雲翻湧。 白天的城市喧囂漸漸退去,霓虹燈一盞盞亮起。街道上開始落下細密的雨絲,先是若有若無,接著越來越急,直到整個都市被雨聲籠罩。 小延拖著疲憊的步伐從魯肉飯店打工下班。衣服上還留著油煙味,他背著沉重的背包,心裡卻裝滿了白天父親電話裡的怒吼。 「退學……放棄漫畫……」
Thumbnail
夜幕低垂,烏雲翻湧。 白天的城市喧囂漸漸退去,霓虹燈一盞盞亮起。街道上開始落下細密的雨絲,先是若有若無,接著越來越急,直到整個都市被雨聲籠罩。 小延拖著疲憊的步伐從魯肉飯店打工下班。衣服上還留著油煙味,他背著沉重的背包,心裡卻裝滿了白天父親電話裡的怒吼。 「退學……放棄漫畫……」
Thumbnail
  「你說你不想解決這所學校的問題了?那之前做的不就都前功盡棄了?父親倒之前這所學校先垮了都無所謂嗎?」     你激動的向我喊道,四周萬籟俱寂,夜晚的學校更加駭人,中庭的噴水池並沒有停下,陣陣流水聲迴盪,而我就這樣事不關己地坐在水邊,我並沒有急著回覆你,而是低著頭沉思。     「你不幫我
Thumbnail
  「你說你不想解決這所學校的問題了?那之前做的不就都前功盡棄了?父親倒之前這所學校先垮了都無所謂嗎?」     你激動的向我喊道,四周萬籟俱寂,夜晚的學校更加駭人,中庭的噴水池並沒有停下,陣陣流水聲迴盪,而我就這樣事不關己地坐在水邊,我並沒有急著回覆你,而是低著頭沉思。     「你不幫我
Thumbnail
  「梅教官!別以為你的行為董事會會接受,我告訴你,我在這邊教書的時候,你搞不好還沒出生咧!」     「我並不在乎董事會對我的評價,我隸屬國軍,如有做錯事,收拾我的是軍法不是你們董事會。」     我對梅教官並不了解,他是在我高三的時候到這所學校的,但他比起其他教官,他可說是一來就把那些元
Thumbnail
  「梅教官!別以為你的行為董事會會接受,我告訴你,我在這邊教書的時候,你搞不好還沒出生咧!」     「我並不在乎董事會對我的評價,我隸屬國軍,如有做錯事,收拾我的是軍法不是你們董事會。」     我對梅教官並不了解,他是在我高三的時候到這所學校的,但他比起其他教官,他可說是一來就把那些元
Thumbnail
一名外送員在送餐時,遇到兩隻自稱「命運觀察者」的貓,牠們要求外送員在兩條危急生命中擇一拯救。外送員拒絕單一選擇,成功同時挽救兩人,改變了既定命運。故事以新的超自然任務作結,預示外送員將面臨更多不尋常經歷。
Thumbnail
一名外送員在送餐時,遇到兩隻自稱「命運觀察者」的貓,牠們要求外送員在兩條危急生命中擇一拯救。外送員拒絕單一選擇,成功同時挽救兩人,改變了既定命運。故事以新的超自然任務作結,預示外送員將面臨更多不尋常經歷。
Thumbnail
  一步步的往台下走去,所有人都在認真的寫著考卷,撇掉離譜的選項,圈出關鍵字,這是學校一貫的教學方式,很會考試的機器,這句話很諷刺,但卻是全學生最後的機會。     此時的我注意到了不遠處的學生,他發出陣陣打呼聲,雖然不確定他是在擺爛,還是已經優秀到特殊選材就上了,畢竟現在面試的都還沒放榜,大多
Thumbnail
  一步步的往台下走去,所有人都在認真的寫著考卷,撇掉離譜的選項,圈出關鍵字,這是學校一貫的教學方式,很會考試的機器,這句話很諷刺,但卻是全學生最後的機會。     此時的我注意到了不遠處的學生,他發出陣陣打呼聲,雖然不確定他是在擺爛,還是已經優秀到特殊選材就上了,畢竟現在面試的都還沒放榜,大多
Thumbnail
  早上的鬧鐘響起,我從床上緩緩坐了起來,看見你早已換好衣服坐在床邊,玩著最近新出的《霹靂無雙》,這讓我想到你曾跟我說過,張盈枋也很喜歡霹靂布袋戲,所以拉著我入了布袋戲的這個坑,結果你現在比我還瘋,就連出遊戲了也是毫不猶豫的下載來玩。     「『萬引天殊劍歸宗』」     你居然已經玩到會
Thumbnail
  早上的鬧鐘響起,我從床上緩緩坐了起來,看見你早已換好衣服坐在床邊,玩著最近新出的《霹靂無雙》,這讓我想到你曾跟我說過,張盈枋也很喜歡霹靂布袋戲,所以拉著我入了布袋戲的這個坑,結果你現在比我還瘋,就連出遊戲了也是毫不猶豫的下載來玩。     「『萬引天殊劍歸宗』」     你居然已經玩到會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