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之書・殘頁》
有些人會把離開,
當成拒絕。
只有當你消失之後,
他們才會明白——
你其實是在保護所有人。
夜色真正落下來的時候,沄清已經離那條街很遠了。城市的燈一盞一盞亮起,霓虹與路燈在濕冷的空氣裡暈開,像刻意把白日留下的痕跡覆蓋掉。街口的油煙味、行人衣料的潮氣、車流擦過路邊水窪的聲響,一層一層堆上來,把他推回「現世應該有的樣子」。
他走在人行道上,腳步不快,卻沒有停下來。他很清楚,只要一停下來,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東西,就會追上來。
這個夜晚,本來就不該存在。不是「不該發生」,而是不該被他帶走。
這次的甦醒本來就不完整。他只是被短暫地推回來,看見了一點不該被帶回現世的殘留,然後就該在世界察覺之前離開。不完整、不穩定,也不該留下痕跡。
靈息仍在體內游移,月脈的餘溫尚未完全退去。那股力量沒有真正甦醒,卻足夠讓他的感知變得過於清楚——清楚到他能分辨夜風的方向、人群之間的空隙,甚至能察覺到哪些空白,並不急著被填上。
那讓他不安。因為這代表,他的身體還記得某些不該被帶回來的東西。
也因此,他很快察覺到那股不對勁。不是結界,也不是靈脈,而是這個地方,還沒有完全把他算出去。那種感覺很輕,像夜風裡多出了一層回音,又像某個本該被抹除的標記,在黑暗裡短暫浮現。
沄清的心口微微一緊。他知道那代表什麼——不是世界在找他,而是他自己,還沒有完全離開。這個認知,比任何追逐都更讓人恐慌。
他下意識加快了腳步。因為一旦停下來,就會變成「留下」;而「留下」意味著被看見、被確認,意味著這次的存在將不再只是錯位。那不是他能承受的選項。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他太清楚——一旦被當成「存在」,他就一定會想把後果一起接住,而他現在,沒有那個資格。
那道存在感沒有逼近,也沒有出聲,只是維持在一個剛剛好的距離:遠到不構成威脅,近到無法忽視。這種克制,比任何侵入都更難以承受。因為它不像威脅,更像尊重。
而尊重,正是他現在最不想面對的東西。
他終於停下來。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他很清楚——再走下去,那股存在感也不會消失。它會一直在,像一條被刻意不踩破的線,把他逼到必須回頭的地方。
他站在昏黃的路燈下,沒有立刻轉身。夜色在他周圍沉得很深,影子被拉長,貼在地面上。那一瞬間,他忽然有種錯覺,好像自己才是那個被臨時留下來的殘影。
「……別跟了。」
聲音很輕,不像警告,也不像拒絕,更像是對某個已經不存在的可能性,做最後的請求。
身後沉默了兩秒。那不是無話可說,而像是有人在把語氣磨鈍,不讓它變成命令,也不讓它變成挽留。
「我沒有在跟你。」
君行的聲音終於響起,低而平,像把所有情緒收進制度裡。
「我只是確認你還在現世層。」
沄清閉了閉眼,然後轉身。街口另一側,那個人站在那裡。夜色把輪廓壓得很低,只留下清楚而克制的存在感。沒有靠近,也沒有刻意融入人群,像本來就該站在那個位置——一個剛好不會碰到你,卻也不會讓你走失的距離。
那一瞬間,他的第一反應不是警戒,而是錯認。太熟了。熟到不像現世的人,像是月脈尚未完全退去時,被一併帶上來的殘影。
「……原來連這種程度的東西,也會一起回來。」他低聲說。那不是對對方,而是對自己確認:這次甦醒,已經超出了他原本以為的範圍。
他沒有靠近,反而後退了一步。那一步很小,卻是此刻能做出的最大距離。
「不用跟著我。」不是命令,而是一條近乎懇求的界線。
「這只是暫時的。等結界完全回收,我就不會再出現了。」
君行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他,像在確認這句話的用途——是安慰,是推開,還是自我拆解。
「你說『暫時』,是對我說,還是對你自己說?」
很輕,很短,卻精準得像刀子。
沄清的喉嚨一緊。他不想回答,因為只要回答,就等於承認自己也在怕。
「這不在你的管轄範圍。」
「現在在了。」
那四個字太平,反而危險。像把一段原本不該成立的關係,硬是放進流程裡,讓它暫時可以被世界承認。
「我不是異常。」
「我知道。」回答來得很快,「但你也不是不存在。」
空氣像被輕輕碰了一下,結界在結構層裡短暫回音。
沄清忽然笑了,很短,很淡。「這就是問題。」他抬起眼,異色瞳孔在路燈下顯得更冷。「只要被你們定義成『存在』,我就會變成一個——」
他停住了。
因為一旦說出口,他就走不了了。不是身體,而是他的本能,會把所有後果接過來。
君行沒有催促,只向前走了一步。只有一步。
「你在逃避承接。」
不是指責,是陳述。
「你錯了。」沄清的聲音低下來,「我是在避免你們把我當成答案。」
夜風穿過兩人之間的空隙,立旗拍在杆子上,城市的聲音重新湧上來。
君行沉默了一瞬。不是退讓,而是第一次承認,對方說得對。
「你離開,不能解決問題。至少現在不能。」
「我知道。」沄清回得很輕,「所以我才必須走。」
那句話像完成的判斷式,沒有商量,也沒有餘地。
他先移開視線。「不用送。也不用記錄。」
轉身離開,沒有等待回應。因為只要再多停留一秒,他就會開始思考「如果」。而一旦開始思考,就很難再乾淨地離開。
腳步聲在夜色中遠去,那道被克制保持的存在感,也隨之淡開。
———
君行站在原地,直到感知裡再也捕捉不到任何回饋。夜晚重新變得安靜,是現世該有的那種。
他重新跑了一次內部流程。
結界狀態正常。
靈脈回收完成。 現世穩定,無延遲反應。
每一項判斷都成立。正因如此,那個缺口才開始變得明顯。
那不是錯誤,也不是遺漏,而是一個從頭到尾沒有被寫進流程、卻在所有推演裡被默認存在的前提。
直到這一刻,他才確認——那個人,已經完全不在任何可追蹤層級之中。不是退回結界,也不是轉入盲區,而是從「再次出現」這個選項本身,被排除了。
這個結果不會觸發警示,因為它並不構成異常。它只是讓某個預設條件,失效了。
他低下頭,慢慢關閉靈脈。所有數據仍然對齊,所有流程依舊可運行。唯一無法對齊的,是一個他從未質疑過的假設——
那個人,應該還會再回來。
這個假設沒有被寫入模型,也沒有被列為風險。它只是一直存在著,像日升月落那樣,不需要驗證,也不會被否定。
直到現在。
胸口那股遲來的痛感,不是因為突然明白了什麼,而是因為他終於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是在以「你還在」為前提,規劃未來。
而現在,那個前提失效了。
他沒有立刻修正。
因為這一次,連流程都還不知道,該如何替這個缺口命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