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覺得,每個室友都是一本書。有人像荒唐的漫畫,翻開便是誇張的笑聲與油漬的爆炸;有人則像一本黑色小說,帶著陰暗的角落與莫名的寒氣。但偶爾,也會遇到例外,一本靜靜躺在架上的書,封面素雅無華,卻散發著讓人心安的重量。我的第二位室友,正是如此。
她是一位來自東北亞的女孩,在宿舍裡住了很久。雖然我們共用浴室,空間狹窄得像一個被壓縮的盒子,隔音差到連心跳聲都能從牆壁滲透出來,但她卻能把生活的噪音收縮到幾近透明。與她初次相遇時,我心底竟生出一種久違的安心感,就像走進一座隔音良好的圖書館,四周流淌著溫柔、克制的光線。
她的存在安靜得幾近超現實。她不像第一位室友那樣帶著香料的氣味,總是把整個空間薰染成某種濃烈的顏色。她沒有那種無孔不入的侵略感。她的聲音、動作、甚至影子,彷彿都經過細緻的修剪。她走過地板時,腳步輕得像一縷煙霧,門闔上的聲響微弱得像落在心湖上的一枚羽毛。與她共處半年,我竟開始懷疑這間宿舍是不是被她施了魔法,才會在這樣隔音拙劣的牆壁裡孕育出一種近乎虛構的寧靜。她使用過的桌面總是乾淨得不帶一絲多餘。碗盤、刀叉各自不帶存在感的排列,就像星座在夜空中的隱形秩序。每當她煮飯,米飯與醬油的香氣會輕輕漂浮在空氣裡,停在嗅覺的邊緣,像月光照在海面上。與她同住的日子裡,我常覺得時間也因此慢了下來,像一條平靜的河流,在宿舍裡無聲滑過。
最神秘的,是她對聲音的控制。朋友來訪,她的笑語輕若塵埃,從未驚擾;戀人來時,她的低語宛如與牆壁融為一體,甚至讓人分不清那是人聲,還是風從走廊盡頭吹來的低鳴。她以沉默為我築起了一道屏障,把外界的紛亂阻擋在外。我開始以為,或許她根本不是一個人,而是某種「安靜」本身的化身。
有時深夜回到宿舍,看到她靜靜坐在書桌前寫字,或把衣物一件件折好,我的心裡會生出一種難得的穩定感。那份穩定感不像友誼,更不像愛情,而是一種存在於更深層的「庇護」。與第一位室友那種喧鬧、混亂、不可預測的氣場相比,她的存在像是一盞溫柔的燈,為我的生活罩上一層透明的保護膜。
她搬走的那一天,我第一次真正感到「失落」這個詞的重量。那失落不是來自爭執或缺席,而像一盞柔光突然熄滅,留下一片空白的黑暗。房間立刻恢復了喧囂的本質:碗盤撞擊聲、半夜的尖笑、油煙與香料味、隔壁電話的迴響,毫不留情地湧進我的生活。我才明白,那些年的寧靜並非來自宿舍的結構,而是她親手建造的結界。她用她的克制、細膩與體貼,把世界的噪音悄悄收納起來,直到她消失的那一刻,結界崩解,混亂重新湧入。
自那以後,我遇過各式各樣的室友,荒唐得像舞台劇般接踵上演。但她是唯一讓我覺得「百分之百完美」的存在。
寂靜本身,是一種罕見的恩賜。她讓我明白,有時候,比起美食與高薪,比起名牌與讚美,更能撫慰疲憊靈魂的,其實只是「安靜」這件事。
而我偶爾還會想起她,想起她在宿舍裡靜靜走動的背影。那背影像一道溫和的天使,提醒我:世上並不是所有人都屬於喧鬧與混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