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段在高空三萬英尺、介於稀薄氧氣與永恆沈默之間的對話。
飛機像是一個巨大的鉛筆盒,裝著幾百個互不相干的靈魂,在換日線的邊緣滑行。我穿梭在走道間,聽著引擎低沈的摩擦聲,那聲音聽起來像是在漫長歲月裡反覆咀嚼著虛無。
終於,還是得回卡達,終於來到了這場漫長航程的起點,台北機場。但在降落卡達之前,我想為這場關於妥協與存在的旅行,留下一段鄉愁的獨白。🇹🇼 台灣・台北 Taipei | 消失的上帝與光影中的自由
- 主題| 台北:溫潤如茶的歸途,與虛無中的自我重建
- 見面禮| 一個不需言語的、帶著害羞的低頭微笑
- 當地語言的您好| 吃飽沒?
- 獨有文化| 在極度的混亂中保有善意,在無神的世界裡安頓內心。
- 偏好或獨有的飲食文化| 烏龍茶、熱開水、獨一無二的無骨雞腿飯。
- 落地時說再見的語言| 謝謝,再見。
機艙內的燈光調暗了,像是一場無聲電影的謝幕,我站在客艙的走道間,看著窗外漆黑的太平洋,心裡突然浮現起尼采。
尼采說「上帝已死」時,語氣大約就像這凌晨四點的機艙,冷冽而清醒。那並非一種絕望的宣告,而更像是某種舊有秩序的崩塌。當那盞巨大的、絕對的明燈熄滅後,人終於得在黑暗中摸索著站起來,自己去按開那盞座位的閱讀燈。
這就是自由。
這種自由帶有一種村上小說裡常有的、孤獨的詩意。想像妳走進一間完全空曠的房間,沒有家具,沒有牆上的畫,甚至沒有門牌號碼。沒有人再告訴妳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沒有審判,也沒有天啟。妳終於可以選擇要成為誰,像是一把鑰匙握在手心,但門後的荒原裡沒有現成的答案,只有無限的、安靜的自由。
這種自由是令人恐懼的,像是在無重力的真空中漂浮。
當所有的意義都必須由自己創造時,錯誤與孤獨便成了妳隨身攜帶的行李。就像那些在長途飛行中睡了一整趟、卻在降落前急著衝向廁所的人們,或是那些為了椅背角度而爭論不休的靈魂,我們都在這狹小的空間裡,試圖賦予生命一點點微小的、屬於自己的意義。
尼采與薩特的差異,大約就像是「創造者的喜悅」與「行動者的責任」。
尼采的思想裡有一種藝術性的危險感。他像是一個孤獨的長跑者,在荒原中感受著自我的超越,那種喜悅是個人化的,帶著一種冒險的辛辣。而薩特或加繆,則更像是這架飛機上的機組人員,他們承認世界的荒謬與上帝的缺席,但他們選擇透過「互助」與「倫理行動」來抵禦虛無。
如果用一種意象來形容,自由就像一扇在雲端開啟的艙門。妳可以從那裡望見刺眼的光,但光影中必然拖著長長的影子。妳喜悅地奔向那道光,創造屬於妳的意義,但影子,那份孤獨與責任,也同樣形影不離。
台北的燈火在雲層下方若隱若現。這群最好的乘客們,安靜地坐著,索取著熱開水,在平凡的溫暖中消解了尼采式的孤獨。
我意識到,這份空姐的工作,其實是一場漫長的存在主義實踐。我在無數個國籍、無數個城市、無數次起飛與降落之間,不斷地調整自己的頻率。我被世界的奇異脈絡吸引,在混亂與秩序的接縫中,慢慢長出了一顆能與虛無共處的心。
轉機到卡達的新加坡到了!飛機緩緩下降,輪胎觸地,發出低沈的隆隆聲。 上帝或許不在這架飛機上,但這三萬英尺的孤獨與自由,確實由我們自己承擔。
我整理好領巾,對著每一位路過的空姐微笑,輕聲說: 「謝謝,再見。」
在那一刻,我覺得自己終於在無限的自由中,找到了一個可以安放靈魂的座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