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被退貨的陌生人】
以前做便當生意的時候,忙起來真的像是打仗。為了節省人力,連煎荷包蛋、剝水煮蛋這種瑣碎卻耗時的事,我都不得不外包出去。那時候配合的一位阿姨,專門幫我處理這些蛋料理。
阿姨人很好,每天送貨來都是笑嘻嘻的,那種笑容不是做生意客套的那種,是很踏實、讓人看了會跟著放鬆的笑。合作久了,她跟我媽也成了好朋友,假日有空還會約出去吃飯。
直到有一天,我媽接到阿姨的電話,講了好久。掛掉電話後,我媽臉色凝重地跟我說:「阿姨那邊要歇業了,以後沒辦法幫我們弄蛋了。」
我嚇一跳,直覺反應是:「怎麼了?是價格太低嗎?還是阿姨生病了?」
「都不是,」我媽嘆了口氣,「是她那個『死掉』的老公回來了。」
我愣住,「呃,阿姨不是守寡大半輩子了嗎?我印象中她都是一個人煎蛋把兩個孩子拉拔長大的啊。」
「那是阿姨不想讓人知道,」我媽說,「年輕時她日子很苦,小兒子才剛出生,老公就跟別的女人跑了。這一跑就是三十幾年,完全沒聯絡,像死了一樣。」
「那現在回來幹嘛?」我問。
「被載回來的。」我媽比劃了一下,「用那種藍色小貨車,後面車斗鋪了一床舊棉被,人就躺在上面,像運廢棄物一樣載回的。」
聽說那個男人癌末了,原本跟的那個家庭不願意照顧,知道他這邊還有元配和兒女,就把人送回來「歸還」。更慘的是,據說因為嚴重糖尿病加上沒人顧,腳趾頭都已經爛了。
我聽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問:「這種爛人,阿姨還肯收?」
「對啊!我也罵她,叫她清醒一點,好人不是這樣當的!」我媽那時候氣得要命。
但阿姨當時只淡淡地回了一句:「我內心也掙扎了好久。但他終歸是孩子的爸。」
阿姨說,當掀開被子,看到那個曾經狠心拋棄她的男人,如今縮在那裡,腳趾發黑潰爛,痛得在那邊哼哼唉唉。她想的不是恨,而是:「如果我不收留他,他大概就會被丟在路邊等死了吧。」
我和我媽對看一眼,真的是徒呼奈何。
後來,阿姨真的扛下了這個爛攤子。把那個早已算是「陌生人」的丈夫接進門,把屎把尿,清創換藥。那個男人拖了一年多才走。
前陣子我又見到阿姨,她又恢復了以往那種樂觀開朗的笑容,彷彿那一年多的惡夢不曾存在過。
我看著她,心裡百感交集。
我自己接觸修行、讀了一些靈性的書,自以為懂了一些道理,心也更柔軟慈悲了些。但說實話,如果換作是我,面對一個毀了我青春、拋妻棄子三十年的仇人,在最後落魄時回來求救,我做不到。我可能連看都不想看一眼。
我們有時候在街上看到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受苦,會願意掏錢捐助,會覺得自己很有愛心。但面對這個「曾經最親密、傷害卻最深」的陌生人,那份慈悲的重量,卻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阿姨心中有恨嗎?我想一定有過。但在那個當下,她超越了恨,也超越了原諒。她只是單純地「不忍心」。
看著那個痛到發抖的靈魂,她沒辦法轉過頭去。
這種慈悲,沒有什麼高大上的理論,也沒有什麼因果業力的算計。就只是看見苦難,然後伸出手。
阿姨,我實在服了你,雖然我到目前都沒辦法接受和理解,但我仍願稱妳一聲,人間活菩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