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低垂,像一層壓在肩上的重量。
舊碼頭 C 區靜得不正常。鋼鐵結構在夜裡泛著暗沉的光,鏽蝕的吊臂垂掛半空,隨海風輕晃,發出極細微的金屬聲,像誰在低聲倒數。
EMI站在裝卸平台邊緣,沒有立刻前進。
她在等。
風衣下襬被風掀起,又落下。
呼吸在夜色裡凝成白霧,很快被吞沒。
十點零七分。
她遲到了三分鐘。
而 Bonnie——從來不做沒意義的安排。
EMI低頭,指腹輕輕摩挲那顆鈕扣。金屬冰冷,卻讓她想起另一種溫度——救護車旁,那女孩貼近時呼出的氣息,短暫、灼熱,像故意留下的錯覺。
「小麻煩……」
她低聲說,語氣不像責備,更像在確認對方是否真的存在。
手電筒的光掃過地面,在一塊鏽蝕鐵板前停住。
∞
被斜斜劃斷。
EMI的喉結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她見過這個符號。
在妹妹留下的東西裡。
在那個她以為早就結束的世界。
下一秒——
口哨聲響起。
不急、不慌,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
旋律是《月光小夜曲》。
EMI猛地抬頭,心跳在那一瞬間亂了拍。
暗礁區,一艘老舊貨輪靜靜停泊。沒有燈、沒有標示,像是刻意藏進夜色裡。
它出現得太剛好,彷彿一直都在,只等她發現。
「總部,我是 EMI。」
她按下通訊器,聲音壓得很低,「舊碼頭 C 區出現可疑——」
雜訊炸開。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被處理過的聲音。
「妳來晚了。」
那語調太熟悉。
卻又太陌生。
「不過沒關係。」
「我喜歡看妳著急。」
EMI的指尖收緊。
「Bonnie。」
她喚她的名字,刻意放慢語速,「出來。」
沒有回答。
只有浪聲,一下、一下,撞上船殼。
那艘黑船微微轉向。
船頭,正對著她。
EMI沒有退後。
她動作俐落地組裝設備,卻在心底清楚——
這不是突襲。
這是一場被精心安排的邀請。
她從西側的舊維修通道進入,滑進那條封存多年的輸油管。濕冷的空氣貼上皮膚,她的呼吸不自覺放輕。
艙門虛掩。
藍光流瀉而出。
她推門。
密室裡,全息畫面層層疊疊。
整座城市像被攤開在她眼前。
而中央——
那枚晶片。
警號。
她的。
EMI站在原地,沒有靠近。
她不敢。
「……妹妹。」
這兩個字,幾乎是從喉嚨裡滑出來的。
「原來妳會怕。」
聲音,從頭頂落下。
EMI抬頭。
Bonnie倒掛在鋼架上,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讓視線交會。她的笑容依舊輕鬆,卻少了幾分玩笑,多了一點觀察。
像是在看她的反應。
「找到答案了嗎?」
Bonnie問。
EMI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著她。
看她眼尾微揚的弧度,看她在笑時,呼吸微微停頓的那一瞬間。
「妳靠太近了。」
EMI低聲說。
Bonnie眨了眨眼。
「是嗎?」
她鬆手,落地。
距離瞬間被拉近。
近到 EMI 能清楚感覺到她的呼吸,輕輕落在自己鎖骨附近,若有似無。
「現在呢?」
Bonnie問。
EMI的手已按在槍柄上,卻沒有拔出來。
「妳到底是誰?」
她的聲音低沉而穩定,像是在極力壓抑什麼。
Bonnie歪頭,笑意慢慢收起。
「我是妳追了三年的那個人。」
「也是唯一能帶妳找到真相的人。」
停頓。
她的聲音放輕。
「還有……」
「妳妹妹最後見到的那個人。」
EMI的呼吸亂了一拍。
「她沒死。」
Bonnie轉身,把隨身碟插入控制台。
畫面亮起。
那張臉——
太熟悉了。
EMI幾乎無法移開視線。
唇語浮現。
別信警局。
蜂巢在裡面。
畫面消失的同時,整艘船開始下沉。
Bonnie已經退後一步。
距離再次被拉開。
「下次見面,」
她笑著說,語氣輕得像風,「我請妳吃糖。」
下一秒,她消失在艙門外。
只留下一顆薄荷糖,和一張字條。
EMI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仍未平息。
她低頭,看著那顆糖。
「小麻煩……」
她低聲說,語氣冷靜,卻帶著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執著。
「妳最好別讓我抓到。」
夜色更深了。
而她知道,
這場遊戲裡,她早就不只是追捕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