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世界,是柔軟的。
柔軟得像一張午後的草蓆,陽光落下來,不會疼。
那時候的時間走得很慢。慢到一個夏天,可以用來等待一顆糖融化;慢到一個夜晚,只要抬頭,就能看見星星替我們保存所有尚未命名的願望。
我們相信長大是一種抵達。
像越過一條看不見的線,就能獲得全部的答案。
於是我們站在時間的岸邊,一再踮起腳尖,催促世界快一點、再快一點。
我們不知道,有些東西一旦走得太快,就再也跟不上了。
後來,我們真的長大了。
城市為我們準備好筆直的街道、整齊的辦公桌,以及一套名為「應該如此」的生活藍圖。
我們學會準時,學會沉默,學會在適當的時候點頭與微笑。學會把感受折疊,塞進不會妨礙工作的角落。
世界開始要求我們堅硬。
而我們,竟也真的變得堅硬起來。
夜深的時候,城市的燈光像一片無法入睡的海。
我們坐在光裡,面前是尚未完成的工作,身體卻空得只剩下呼吸。
偶爾,在這樣的時刻,
某段旋律會突然響起——
不知從哪個年代、不知屬於誰。
我們的手會停住,心臟輕輕晃了一下。
那一瞬間,我們彷彿聽見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呼喚。
那不是別人。
那是曾經的我們。
那個相信世界可以被拯救的孩子,那個以為努力就一定會被溫柔對待的孩子,那個在黑暗裡,也願意替他人點燈的孩子。
他沒有離開。
只是被我們留在了後面。
留在某個不再回頭的午後,留在一次不得不長大的選擇裡,留在我們第一次對夢想說「算了」的時候。
我們沒有弄丟他。
只是走得太遠,遠到不敢再承認
自己仍然需要他。
於是我們繼續往前,在人群中模仿成熟的樣子,把脆弱練習成沉默,把渴望翻譯成現實。
可夜深人靜時,內心仍會出現一條細小的裂縫。
風從那裡吹進來,帶著很久以前的氣味——
雨水、塵土、以及尚未破碎的希望。
也許,走散並不是背叛。
而是一種不得不的成長。
也許,重逢也不需要回到從前。
只需要在某個疲憊的瞬間,輕聲對自己說一句:
我知道你還在。
我沒有忘記你。
如果有一天,
你願意為那個孩子
留下一點時間、一點不被效率衡量的空白,那麼在這個世界的縫隙裡,
你們終會再次相遇——
不是以天真的姿態,而是以一種
經歷過黑夜、仍選擇溫柔的方式。
那時你會明白:
真正的長大,不是失去光,而是在學會黑暗之後,仍然願意替自己留一盞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