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隆冬,風雪連日不止。北風挾著雪粒,自蒼茫原野呼嘯而來,擊在官道旁的枯木之上,聲如裂帛,寒意透骨。
官道邊有一處驛道草棚,年久失修,椽木歪斜。此時棚下擠著數名行商,皆是關內百姓,長途跋涉至此,早已面帶疲憊。風雪灌入棚內,原本用以取暖的火堆早被撲滅,只餘零星灰燼,在寒風中時明時暗。
棚外七八名金兵縱馬而立,戰馬高大健壯,蹄踏積雪,噴吐白氣。金兵們揮舞馬鞭,翻檢行囊,將布帛藥材隨意拋入雪中,言語粗鄙,笑聲刺耳。一名鬚髮斑白的老商販跪在雪地裡,雙膝深陷雪中,卻渾然不覺,只是不住叩首,顫聲道:「軍爺,這些糧草是沿途換藥救人的命根子,若是盡數拿去,實是要害人性命啊。」
金兵軍官冷笑一聲,正欲開口喝斥,忽聽得不遠處雪地中傳來「叮」的一聲輕響。
那聲音極輕,卻清晰分明,竟在呼嘯風雪之中傳了過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風雪深處,一名青衫男子緩緩行來。他未戴斗笠,眉目清朗,兩鬢已結白霜,腰間佩著一柄烏木鞘長劍,劍柄舊而不華,顯是常年隨身之物。
他行走在齊膝深的積雪之中,步履沉穩,氣息悠長,彷彿足下自有根基。那漫天風雪,似乎並不能逼迫他分毫。
金兵軍官心中微微一凜,按住刀柄,喝道:「來者何人?此地乃軍務所在,速速退開!」
青衫男子並未應聲。
他走近草棚,見火堆已滅,又看了一眼仍跪在雪中的老商販,眉頭微微一皺。隨即俯身拾起一截半焦的枯枝,在掌中輕輕轉了轉。
忽然之間,只見他手腕一送。
並無破空之聲,也不見凌厲招式,只聽「喀」的一聲脆響,金兵軍官手中的彎刀竟自中斷裂,半截刀鋒跌落雪地,斷口平整如削。
眾金兵齊齊變色,不由自主地勒馬後退。這一手全憑內力所發,收放之間,渾然天成,武學修為高下立判。
青衫男子將那截枯枝隨手丟回火旁,這才抬起頭來,看向眾金兵,神情平和,語聲卻自有一股不容違逆的沉穩:
「糧草留下。」
他頓了頓,又道:
「人,走。」
短短數語,卻彷彿已替眾人分清了去留。
金兵軍官迎上那雙目光,只覺胸口一窒,彷彿再多說一句,便要踏入生死之界。他強壓驚懼,拱了拱手,喝令部下撤退。
馬蹄聲急,很快便被風雪吞沒。
草棚下的行商們愣了片刻,方才回過神來,紛紛上前拜倒,口中連稱恩公。
青衫男子抬手止住眾人,溫聲道:「亂世行路,各自保重。」說罷,轉身踏雪而行。
有人忍不住高聲問道:「恩公尊姓大名?」
那人腳步未停,只淡淡留下一句:
「不過是路過之人。」
風雪漸緊,那道青色身影在蒼茫天地間越行越遠,終於化作雪原中的一點暗影。
不多時,雪已覆去馬蹄與足印,草棚前的刀痕也隨之消失,彷彿方才的一切從未發生,盡沒一片白茫無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