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士車、進口餅乾,與那名為愛的藥
若要理解我成為今天這個人的原因,或許得先回頭看看,我是從什麼樣的土壤裡長出來的。
很多人說童年應該是金色的。我的童年,確實鋪滿了金粉,只是那層光亮底下,並不穩固。
答案,藏在師大路那棟曾經輝煌的房子裡。
唯一的賓士車與日式大宅
我在70、80年代的台北長大,那是台灣經濟正要起飛的時期,而我,似乎比同齡人更早站上跑道。
我們家住在師大路。最早是一棟日式老屋,後來改建成四層樓的公寓。我們家佔據了一樓與二樓。一樓有前院與後院,後院還有一個小池塘;室內是大客廳與大飯廳,放得下十二人的中式圓桌。地下室更像是一座遊樂場,撞球桌、桌球台一應俱全。
那時家裡有司機、保母,還有專門煮飯的阿姨。整個鄰里之間,大家多半騎著腳踏車或偉士牌,而我父親,卻是唯一一個開著賓士車進出的人。那樣的存在感,在當時幾乎不需要解釋。
我就讀的是新生南路一帶的懷恩幼稚園。每天放學,校車會把我送回家。如今回想起來,在那個年代,能搭校車回家的孩子,其實並不多。
一手好牌的女人
這一切的富裕,來自我的父親陳健康。
他出生於民國十三年,韓戰後,憑著一口流利的英文,在中山北路開了一間貿易公司。生意來往穩定,帳面看來一路順風,也撐起了這個家的光亮。
只是直到今天,我仍然無法完全理解,一個性格老實、做事循規蹈矩的男人,怎麼會走進舞廳,又在那裡,遇見了小他二十五歲的女人——我的母親,陳岱娟。
她年輕時極為出眾。眼睛靈氣俏皮十足又水汪汪,身形纖瘦高挑,在那個年代,很容易成為人群裡被注意到的存在。只是,連高職都未畢業、又過早離開原生家庭的她,並沒有學會如何承接一個世界。
父親對她近乎縱容。錢給得慷慨,也很少設限。她花錢的方式,像是世界永遠不會收回任何東西。那是一個連出國都屬於奢侈的年代,她卻能輕易踏上飛往美國的航班。
被照顧,卻沒有被看見的童年
我的童年,並不缺乏照顧,卻長時間缺席了母親。
幼年時,我幾乎以為天天陪在身邊的保母,才是我的媽媽。直到那位保母因為嗜賭而被辭退,我哭得失控,才被告知,眼前這位打扮時髦的年輕女子,才是生下我的人。那一年,她也不過二十三歲。
保母離開後,母親的朋友開始頻繁出入家中。牌桌、酒局、聊天聲填滿了原本寬敞的空間。家裡變得熱鬧,卻也逐漸失去界線。
在那樣的環境裡,我很早就學會觀察大人的臉色,學會安靜,學會不問太多問題。那是一個對孩子來說過於開放的空間,沒有人告訴我什麼該避開,什麼需要被保護。
多年以後回頭看,我才明白,真正令人不安的,並不是發生了什麼,而是當時的我,並不知道那是否應該讓人感到不安。
進口餅乾裡的父愛
在那個逐漸失序的家裡,父親是唯一沒有離席的人。
他忙於工作,卻有一種屬於那個年代男人特有的溫柔。我記得,有好幾次在我入睡後,他會輕手輕腳地走進房間,摸摸我的頭,親吻我的臉頰,然後在床邊的小茶几上,放下一盒進口餅乾,再悄悄離開。
對一個民國十三年出生的男人而言,他不會說「我愛妳」。那盒餅乾與夜裡的停留,已是他能給出的全部。
繁華退場
這樣的金粉歲月,在我小學畢業那年,迎來轉折。
父親因為替人作保,失去了中山北路的辦公室,也失去了累積多年的財富與關係。朋友散去,世界迅速縮小。師大路的房子不再那麼耀眼,賓士車也成了過去。
那是家道中落的開始。
卻也是另一種靠近的起點。
因為失去了事業,父親回到了家裡。我第一次擁有了一個,二十四小時都在身邊的爸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