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枕與貓

你家貓今晚格外黏人，在你枕邊繞了三圈，尾巴掃過窗臺上那塊被你磨得發亮的鵝卵石——你叫它「老石」，說它比誰都善良。 你剛躺下，老石忽然輕輕「嗡」了一聲，像風吹過空瓶。你以為是困糊塗了，閉眼要睡，它卻又說：「別急，陪我講個短故事，就十分鐘。」 它的聲音像沙礫擦過棉布，很輕。「我不是一直躺在這裡的。三百年前，我在山腳下，是塊半埋在土裡的青石板。有個瞎眼婆婆每天坐在我身上縫衣裳，她的針掉了，我就把身子歪一歪，讓針滾到她手邊。她總說我暖，其實是太陽曬的。」 「後來山洪沖垮了山，我被捲進河裡，漂了五十年，磨成了圓滾滾的樣子。有個小男孩把我撿回家，放在他的木盒子裡，和彈珠、鐵皮青蛙待在一起。他考試考砸了就對著我哭，說不想當大人。我想拍拍他的頭，可我動不了。」 「再後來盒子丟了，我在草叢裡躺了一百年。春天有螞蟻爬過我的紋路，夏天有瓢蟲停在我背上，秋天落葉蓋著我，冬天雪把我埋起來。我見過狐狸偷雞，見過螢火蟲結婚，見過星星掉下來，掉進河裡，碎成一河的銀片。」 「五十年前，一個採石工把我挖出來，丟在工地。那天晚上下大雨，水泥攪拌機轟隆隆響，我怕被攪成灰，就使勁往泥裡鑽。第二天工人把我當成廢料扔了，被你小時候撿回來，一直放到現在。」 它頓了頓，聲音更輕了：「我見過很多人，有哭的，有笑的，有善良的，有藏著壞心思的。可我什麼也做不了，只能聽，只能看。但你不一樣，你會摸我的紋路，會跟我說話，會把心事講給我聽。」 「你說我比人善良，其實我只是不會變。人會老，會怕，會做錯事，可善良從來不是石頭的專利。你給流浪貓喂過糧，幫鄰居修過水管，這些你都忘了嗎？」 「我活了三百年，最安穩的時光，就是被你放在窗臺上的這十年。你不用怕人心複雜，也不用羨慕我沉默。你心裡的那塊『石頭』，比我更穩，更暖。」 它的聲音漸漸淡下去，最後變成一聲極輕的嘆息，像露珠落在草葉上。你伸手摸了摸枕邊的老石，還是涼的，卻好像比平時暖了一點。 你家貓在你手邊蜷成一團，發出輕輕的呼嚕聲。窗外的月亮很圓，月光灑在老石上，它的紋路裡，好像真的藏著星星。 快睡吧，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