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輪的影子

遊樂場深處的摩天輪，總是靜靜佇在暮色裡。淺藍鐵架嵌著一圈暖黃燈泡，遠遠望去，像隻被風牽住的巨大風箏，飄在天邊不肯走。小時候聽大人說，摩天輪轉到最高點許願，星星會聽見。那時的票根是粉紅色紙片，攥在手心軟乎乎的，排隊時前後陌生人會搭話，說說天上的雲多白，旁邊賣的冰糖葫蘆裹著層薄糖衣，咬一口甜到牙根。 鑽進車廂的瞬間，鐵門「哐當」一聲輕響，像是舊時鐘擺的歎息。緩緩升起時，風從縫隙鑽進來，挾著青草的濕氣，撲在臉上涼颼颼的。升到最高處的剎那，整座城市鋪展在腳下——屋頂瓦片像鱗片，馬路是條細長綢帶，遠處的河縮成銀色的線，在暮色裡閃爍。那時車廂裡的人都湊到窗邊，驚呼著指點遠方，陌生的孩子會分你半顆水果糖，大人們也停下腳步，仰著頭望著天，好像真的在和星星竊竊私語。 後來摩天輪被翻新了。淺藍鐵架換成閃亮銀色，暖黃燈泡變成霓虹燈，能隨著音樂變換顏色，紅的、藍的、紫的，絢麗得有些晃眼。票根變成手機裡的二維碼，掃一下就能進車廂，不用排隊，也不用和陌生人閒聊。車廂裡裝了空調，密不透風，窗戶貼了防曬膜，風進不來，青草的濕氣也不見了。牆上掛著螢幕，循環播著城市宣傳片，音響裡的流行樂轟轟作響，蓋過了所有細碎的聲音。螢幕裡的城市燈火璀璨，卻照不亮車廂裡人們低垂的眉眼。 再去坐時，我選了節靠窗的車廂。裡面坐著一對情侶，男生低頭刷手機，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劃動，女生靠在他肩上，眼睛盯著螢幕，兩個人悶聲不語。車廂緩緩升起，螢幕畫面不停變換，音樂吵得人頭疼。升到最高處，我湊到窗邊，卻看不見遠處的河，看不見屋頂的瓦片，防曬膜把陽光擋在外面，整個世界都灰蒙蒙的，像蒙了層紗。 旁邊的情侶終於抬頭，男生舉起手機開了相機，對著女生說：「來，笑一個，發朋友圈。」女生擠出個笑容，比了剪刀手，鏡頭對準的是螢幕裡的宣傳片，不是窗外的天空。拍完照，兩個人又低頭刷手機，車廂裡只剩手指敲擊螢幕的聲音，混著轟鳴的音樂。 摩天輪緩緩下降，車廂裡的霓虹燈變成粉紅色，音樂也柔軟下來。我看著窗外的影子，摩天輪的輪廓在暮色裡慢慢淡去，像隻被放飛的風箏，越飄越遠。下車時，看見個穿白裙子的小女孩，拉著媽媽的手，指著摩天輪問：「媽媽，星星在哪裡呀？」媽媽低頭瞥了眼手機，手指還在滑動社交軟體頁面，隨口應道：「在螢幕裡呢。」 夜風吹過，帶著點涼意。摩天輪還在緩緩轉動，霓虹燈閃個不停，車廂裡的人來了又走，沒人再望著天，沒人再和星星說話。只有風，在最高處打轉，吹過空蕩蕩的車廂，吹不散掌心的冰冷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