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楊徽
有時候,我也會忍不住去想:如果時間能就此停下來,會不會比較好?
就像當初紀盈承受病痛時那樣。
對她而言,時間的流逝本身,何嘗不是一種折磨?
但那終究只是奢望吧。
正當這個念頭在腦海中悄然萌生的瞬間:世界,卻真的靜止了。
沒有預兆,沒有異變。一切彷彿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色彩迅速褪去,萬物化為灰白。
人群定格在各自的表情之中,連呼吸都不再流動。
就連窗外池塘裡,被露水點落而擴散的漣漪,也在半空中凝結不動。
時間,徹底停了!
那一刻,我沒有恐懼。
反而是某種早已預料到的平靜。
「……難道,我來到這裡的使命,已經結束了嗎?」這個念頭浮現得理所當然。
是啊!該救贖的,似乎都已經救贖了。
紀盈、聞薰、向敏、吉櫻……甚至連羽弦,也不再只是被言語安慰,而是真正被留下來了。
如果說這是一場被安排好的旅程,那麼此刻也確實該迎來終點了。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一道柔和的光暈,緩緩在眼前展開。
光中,走出了一名黑髮少年。
那張臉,我並不陌生。
正是當初,引領我來到這個世界的存在。
「如何?」祂微笑著問我,語氣比記憶中更加溫和,「這樣的世界,你還滿意嗎?」
「……嗯。」我點了點頭,毫不猶豫,「非常滿意。」
隨即,我又忍不住緊張起來,「所以……我是不是,該離開她們了?」
我很清楚!我原本就不屬於這個世界。
從一開始,我就是那個格格不入的外來物。
『功成身退』。是我早就已經為自己準備好的結局。
然而,祂卻輕輕搖了搖頭。
「你似乎誤會了什麼。」
「這裡,本來就屬於你。」祂平靜地說道,「我設計這個世界的時候,從來沒有打算讓你,在某個時刻被迫登出。」
「那……為什麼?」我不解地問。
祂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確認某個早已成形的答案。
「因為我終於明白了,什麼才是真正的自由。」
「真正的自由……」我喃喃重複,「是愛嗎?」
或許,正是透過我在這個世界的經歷,祂才得以理解。
「或許吧。」祂沒有否認,「但那份自由,未必是你們所能想像的形式,而我終於懂了。」
「什麼意思?」我追問。
祂抬起頭,望向這個靜止不動的世界。
「當我不再執筆書寫的時候。你們的時間,將會徹底停止,或是變得無比緩慢。」
「換句話說……」祂的視線再次落回我身上,「當我不再觀測的時候,你們才能真正獲得自由。」
「……神明已死?」我低聲問。
「是的。」祂沒有否認,語氣反而顯得輕鬆。
「事實上,我從未將『生死』、『因果』、『命運』這些系統,固定安置在這個世界的任何角落。它們並不是規則,而只是我在書寫時暫時使用的工具。」
祂望向這片灰白而靜止的世界,「只要我不再書寫,時間線便不再繼續前進。生死失去推動的理由,因果也不再被追溯。」
「你們不會迎來終結,也不會被迫走向任何結果。從宿命之中,徹底被釋放。」
祂的聲音很平靜,「那,才是我所理解的真正的完美世界。」
說完,祂抬起手。
一枚棋子,靜靜躺在祂的掌心,那是一枚西洋棋中最重要的國王棋。
不是最鋒利的,也不是最自由的,而是一旦存在,就無法脫身的位置。
「現在,我只想給你一個選擇,就當是最後的補償。」祂看著我,沒有壓迫,也沒有誘導,「你可以留在更上層的虛無空間,成為觀測者。成為能夠主宰命運、卻不再被任何世界牽絆的存在。」
祂停頓了一下,「又或者是……」
「我選後者。」我沒有等祂說完率先搶答,「我要留在人世間,繼續陪著她們。」
那一刻,我甚至沒有猶豫。
祂愣了一瞬,隨後低聲笑了,「呵……果不其然。」
祂收起棋子,語氣變得柔和。
「那麼,時候也差不多了。願我們在天邊的某個角落,再次重逢。」
話音落下,光暈逐漸淡去。
而直到那時,我才發現:自己竟然開始感到不捨。
明明祂曾經擺佈過我們所有人的命運。
明明有些選擇,至今仍讓人難以原諒。
可當真正要告別的時候,心中浮現的,卻不是怨恨。
而是一種成熟的理解。
不是原諒。也不是感激。
而是明白祂已經選擇不再成為神了。
也不再有神,會為我們安排去向。
當觀測停止、書寫終止,命運失去了存在的意義。
我們因此獲得了自由。
或許……
在不再被時間追趕的意義上,我們確實抵達了某種形式上的永生。
──當造物者不再觀測時,我們或許終成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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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最後的話:
《重返無盡的天空界限》本傳至此告一段落。之後或許仍會留下些未來的片段、瑣碎的日常,但它們已不再構成一條必須被推進的線性故事。
也許會有人對這樣的結局感到不滿意。然而,對楊徽而言,這已經是最好的停點了。
因為我很清楚,只要繼續書寫下去,《天空界限》的悲劇,終究還會再次發生。
活過兩個世界,是時候放下了。
演員們最終也都辛苦了。謝幕之後,或許會一起吃頓團圓飯,聊些無關劇情的瑣事。
因此再回頭看《天空界限》的番外,其實更像是刻意留下的舞台外時光。不是故事的延續,而是演員卸下角色後,仍能笑著過日子的片段。
那不是結局之後發生的事,而是當我們不再觀看時,他們終於能發生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