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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全聯的衛生紙貨架前第一次想要不要封鎖他。
手機在外套口袋裡震動。我知道是他，但我沒拿出來。貨架對面有個年輕媽媽在比價，小孩拉著她的裙擺哭。我盯著那個小孩看，突然想不起來女兒上次哭是什麼時候。三歲還是四歲。她現在五歲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
我拿起12入裝的舒潔放進推車，然後想起家裡櫃子下面還有一整箱沒拆。上個月在好市多買的。回到車上我才看訊息。
他：「在嗎」
我盯著螢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停車場的光線很刺眼，透過擋風玻璃在我大腿上印出一塊一塊的影子。我應該回家了。四點要去接小孩。
我：「在」
然後刪掉。又打了一次。傳出去。
生小孩之後我睡不好。不是因為要餵奶。是躺在床上聽老公打呼，然後意識到我完全想不起來上次我們講話是講什麼。
我下載交友app是在某個星期二凌晨。
他的照片是側臉。光線很暗，在某個室內吧。看不太清楚五官但能看出來不是很年輕了。
自我介紹只有一行：「在找一個願意聽我說話的人」，然後我滑右邊。
他：「妳照片是什麼時候的」
我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頭像。
我：「兩年前吧，怎麼？」
他：「沒有只是好奇」
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然後突然發現，照片裡的我笑得好用力。
他：「妳現在應該在哄小孩睡覺」
我看了一眼時間。晚上九點半。他是怎麼知道的。
他：「妳老公呢」
我沒回。就這樣開始聊。
他不會問那些無聊的問題。不會問我做什麼工作住哪裡。他只會傳。類似他下午喝的咖啡太苦了。
我也會傳。類似我煮的晚餐沒人吃完。
這些事情我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
坐在沙發上的時候。在廚房洗碗的時候。躺在床上老公已經睡著的時候。我會把手機拿起來又放下，拿起來又放下，然後告訴自己不要這樣。
但我還是會看。
他傳那張截圖給我的時候是星期三晚上。
是一個我沒看過的平台介面。我盯著螢幕看了一會。
我：「這是什麼」他過了很久才回。
他：「其實我一開始是在那裡陪人聊天的。」
他停了一下說：「有些人付錢，只是想要有人聽她們說話。」
我不知道該回什麼。
他又說：「我本來應該把妳當成其中一個。」
那一刻我突然不知道，自己比較生氣的是被騙，還是發現原來連這些話，都是可以被標價的。
我們都沒再傳訊息。我握著手機，能感覺到掌心在出汗。客廳傳來電視的聲音。老公在看新聞。女兒房間的小夜燈還亮著。
手機又震了。
「我想見妳」
我應該封鎖他的。我應該把手機丟到一邊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的。
但我打了：「什麼時候」
那天我跟老公說要去見大學同學。
他說喔，然後繼續滑手機。沒問是誰也沒問去哪。
咖啡廳在市區邊緣，一個我從來沒去過的地方。我提早二十分鐘到，他準時出現。
比照片裡瘦。比我想像中矮一點。我們都沒有笑。
他坐下來的時候我聞到煙味。
「妳還是來了」他說。
「嗯」
服務生過來點餐。我說美式。他說一樣。服務生走了。我們又沒話了。
「妳為什麼來」他終於問。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因為寂寞嗎。因為想知道你長什麼樣嗎。因為在家裡待著我覺得自己快要消失了嗎。
我：「你為什麼約我」
他看著窗外。雨下得很大了。
他：「因為我想跟妳說」
他停了一下，「妳值得更好的」
我別過頭。眼淚還是掉下來了。我用手背抹掉，假裝是在撥頭髮。
我們又坐了一會。咖啡涼了都沒喝。
他問我要不要離開這裡。
我知道他在問什麼。我也知道我應該說不。但我還是點了頭。
我吻了他。
不知道為什麼。可能是因為我只是想要證明我還活著。
他回吻我。
他的嘴唇很乾。有煙味和咖啡的苦味。我閉上眼睛，感覺他的手摸索著我的腰。動作很遲疑，像是不確定可不可以。
我抓住他的手腕。放在我腰上那塊最鬆軟的地方。生完小孩之後怎麼減都減不掉的那塊肉。
他的手指停在那裡。
床單是深藍色的。有點舊，摸起來有點粗。
他壓在我身上的時候我看著天花板。有一塊水漬..
他的手滑進我的衣服裡。我感覺到他的呼吸噴在我脖子上。很急促。我也是。
我閉上眼睛。
想起今天早上我幫女兒綁頭髮。她說要綁公主頭但我綁了三次都綁不好她開始哭。最後她爸爸過來說算了隨便紮一下就好。
想起昨天晚上我在廚房洗碗。老公在客廳看電視。我看著水槽裡的泡沫，突然覺得如果我現在消失了應該沒有人會發現。
想起上個月我生日。沒有人記得。
他的手停在我內衣的釦子上。
「可以嗎」他問。
我點頭。
但他看不見因為我把臉埋在他肩膀上。所以我說了聲可以。
很小聲。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後來他進來的時候我咬住嘴唇沒有出聲。不是因為怕痛。是因為我怕一出聲就會哭出來。
結束之後我去洗手間。
鏡子裡的人頭髮亂了。嘴唇有點腫。內衣是去年在網路上買的，一套三件那種。
我坐在馬桶上。沒有哭。只是坐著。
我看著自己的大腿。有一條妊娠紋從大腿根部一直延伸到膝蓋附近。我用手指沿著那條紋路摸，突然想起女兒剛出生的時候，護士把她放在我胸口上。那時候老公握著我的手說辛苦了。
那是他最後一次握我的手。
我站起來。沖水。洗手。把頭髮整理好。
回到房間的時候他在床邊坐著，在抽菸。
我開始穿衣服。
他：「他知道你去哪嗎」
我：「不知道。他也不會問」
他：「那妳為什麼要回去」
我扣好裙子的拉鍊。想了很久。「因為我不知道不回去的話要去哪」
我拿起包包。他沒有起身。我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
「謝謝」我說。
不知道在謝什麼。他也沒問。
我突然很想抽菸。但我不會抽。
到家的時候老公在客廳看電視。
「回來啦」他說。沒有抬頭。
「嗯」
「吃了嗎」
「吃了」
我走進浴室。脫掉衣服。站在蓮蓬頭下面。水溫調得很燙。
洗澡的時候我想起他的手指。他的呼吸。他說的那句話：妳值得更好的。
我蹲下來。抱著膝蓋。
讓熱水一直沖。一直沖到皮膚發紅。一直沖到我分不清臉上是水還是眼淚。
然後我刪掉了那個app。也刪掉了他的聯絡方式。
不是因為後悔。是因為我知道如果不刪我會一直看。一直等。等他傳訊息。等他問我還好嗎。等他說我們再見一次面。
但那不是答案。
晚上躺在床上。
女兒已經睡了。老公也睡了。
我看著天花板。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剛認識老公的時候他會牽我的手過馬路。想起我們第一次做愛他問我會不會痛。想起我懷孕的時候他半夜起來陪我吃泡麵。
想起今天下午。那個房間。那張床。那個也是陌生人的人。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感覺到呼吸。心跳。
我還活著。手機在床頭櫃上。螢幕是黑的。
不會再震動了。但我還是會想起那種震動。
在很多個失眠的夜晚。在很多個平凡的下午。
我會想起。然後繼續活下去。
沒有更好。也沒有更壞。只是繼續。
如果你也有一段，只敢在對話框裡存在的關係。可以匿名傳給色格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