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越靜,越像有人先下了手。
規矩若無聲,往往是刀已在鞘內。
【霜角村·遺址】
第一個踏入的人,是個男修。
他披著薄披風,步子卻不慢,像是被人趕著下來,又像把這裡當成走慣的路。嘴裡低低叨著,語氣半怨半笑。
「這般冷,還叫我下來看。」他吐出一口霧氣,鼻息一沉,「宗主是想折騰自己的徒弟不成?自己都悟不到那一夜黑息的爆發,倒先拿我來受寒。」
話是這樣說,他腳下沒有半分遲疑。
起初幾步,他眼神仍算從容,只像例行掃過四周。可越往內走,那份從容就一點一點收回去。眉峰微壓,眼尾的笑意退乾淨,視線開始貼著地面、貼著石壁、貼著每一道霧線走,像在尋一條看不見的線索。
他沒有先找裂縫,反而先看周遭。
遺址太靜了。
靜得不合常理。
「爆發出強大力量的裂縫,今日卻平得過分,像從未裂過。」他停在一塊半塌的石碑旁,指尖擦過碑面薄霜,寒意立刻順著指節鑽上來。
術法施展,必留痕。
痕不是給凡人看的,是給同類看的。走過的人、出手的人、壓過誰的人,總會在這片地上留下某種說法。可這裡的說法像被掩住了,被壓在霧底下,壓得乾乾淨淨,連風都不敢多喘一口。
他眯起眼,像在霧裡慢慢數著什麼。
一、二、三。
他原本以為只有三道,越看越覺得不對。
「二……三……不對,總共五個。」
五個痕。
第一個痕極端規整,規整得像照著宗門法度一筆一畫刻出來,偏偏在最關鍵的轉折處硬生生斷掉。不是收勢,是失手。
他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那種規矩入骨的人,掐訣掐到一半,竟會失手?
第二個痕更怪,像同一個人的體內有兩股力量互相拉扯。一股往上,一股往下。一股要成形,一股要碎形。那拉扯不是一瞬,而是持續的撕扯,扯得周圍的息都不敢靠近。
第三個痕壓得太狠。
卻不是為了殺,像是為了穩。
那股力量曾把現場的亂勢硬生生按下去,按得霧都慢了,風也收了,像在替某人把崩散的邊緣拉回來。那一壓太乾脆,乾脆到讓人一眼就知,出手者不是尋常修者。
至於第四、第五。
他目光微沉,像本能避開那兩道痕的鋒芒,連呼吸都收了一線。
那裡有一股「刀」的氣。
不是形,是律。鐵得發冷,冷得讓人不敢伸手去碰。那種鐵律,甚至比玄席那老頭更不容半分討價還價。在心裡罵了一句,卻只敢罵在心裡,罵完又立刻把心思收回來,像怕被那股氣聽見。
他站在原地,目光越發清亮。
但這股力量,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還沒得出結論,下一息就察覺到背後有腳步聲。
那腳步不重,也不急,反而慢得像心不在焉。可那慢裡藏著修者才有的呼吸節奏,分寸很穩,不是凡人能走出的節拍。
他沒有回頭,肩線一緊,側臉一偏,視線望向來人方向。
霧裡走來一道人影。
岑瀾。
她走得很慢,像被什麼拖著思緒。眼神沒有落在遺址的石上,反而像落在自己心口。那種沉,不是恐懼,更像被字句反覆敲過的冷。
殘捲上的字,冷得像刀背。
那些字眼不像警告,更像提醒。提醒某個早就存在、卻被忽略的缺口。她一面想著那份不好的字,一面又想起那一夜自己的訣為何爆衝。明明是凡界,霜角村本該平靜,偏偏從林溯開始一路異常,異常到連玄衡上境監天司之首的黎弦都親自到了現場。
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走到遺址深處,仍未察覺這裡已有另一個人。
下一瞬,那個人動了。
前一刻還像霧裡的刃,下一刻卻像被人點燃了少年氣。他幾乎一步就逼近,聲音亮得在霧裡炸開。
「欸,妳怎也下來了!」
他靠得太近,近得像怕她轉眼就不見,語速快得停不下來。
「妳不是回宗回稟了?怎又折返?莫非早知道我在此?還是宗主嫌我不夠冷,特地又遣妳來盯著我,免得我偷懶不走進霧裡?」
岑瀾被他突如其來的逼近硬生生扯回神,腳步一頓,袖口下的指尖下意識收緊。她抬眼,霧氣貼在睫上,眼神先驚了一瞬,旋即壓回平穩。
「顧行舟。」她喊出他的名,聲音冷得乾淨。
顧行舟聽見她叫他,像立刻得了什麼肯定,笑意一抹就掛上來。岑瀾卻已往旁退了半步,與他拉開距離。
她盯著他,眉目不動,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耐。
「你為何在此。」
顧行舟一愣,像才想起來自己不是來閒聊。他清了清嗓子,仍壓不住那股自顧自的興奮,話一出口便一五一十。
「雲岫上人遣我下來。」他指了指遺址深處,語氣像在告狀,又像在炫耀,「他說那一夜黑息爆發得不對,叫我來看痕,看裂縫如今還敢不敢作怪。」
他往前走兩步,又回頭看她,眼睛亮得像抓到一條大魚。
「結果妳看,裂縫今日乖得很。它連喘息都不敢。」
岑瀾心口一沉。
她厭他這副少年氣,像把嚴肅事當新鮮事在玩。可她也明白,能看懂痕的人不多,而這人偏偏能把霧底下的說法翻出來。她需要他。
她忍住不耐,聲音更冷了些。
「你既能看,便說清楚。」她頓了頓,直截了當,「那一夜,我的訣為何失控。」
顧行舟聽見這句話,像被風一吹就飄了起來。
他先愣住,隨即嘴角上揚,眼神裡那點得意幾乎要溢出霧來。像終於等到她開口求他,終於輪到他在她那套規矩前,站得住腳。
「喔?」他拖長了尾音,故作矜持,「岑巡玄使既這般問,我便勉為其難說上幾句。」
岑瀾不接話,只盯著他。
顧行舟被她盯得更起勁,抬起下巴,像宣布什麼秘事。
「其實來到這裡,算上我,已是六個人了。」
岑瀾眉峰一動。
顧行舟抬手,在霧裡比畫,卻不點名,只點痕。
「第一個,規矩最重,重到掐訣掐一半也能突然斷。那不是收勢,是硬生生失了手。」他瞥她一眼,語氣帶著一點欠,「妳的。」
岑瀾目光更冷。
顧行舟不怕,反而更來勁。
「第二個,是體內兩股力在打架的。那人自己也壓不住,痕亂得很,像要把自己扯裂。」他指尖在霧裡一繞,又點向第三道,「第三個,是有人出手,把那人的序硬壓回去,使其不致崩散。那一壓極乾脆,像一抬手就能定住風霧。」
岑瀾聽到這裡,眼神微沉。
她知道那一壓是誰。
黎弦。
顧行舟卻像怕她誤會,立刻補上一句,語氣罕見地收住了玩笑。
「妳別把妳的失控扣到那第三人頭上。」他抬指,點了點地面那道被壓過的痕,「那一壓是救人,是把亂勢按回去。妳的訣炸開,另有緣由。」
岑瀾聲音更冷。
「何事。」
顧行舟吸了一口霧裡的寒氣,竟像也覺得這話不太好出口。他先側過臉,望向遺址更深處那片最黑的霧,停了片刻,才低聲道。
「讓妳訣暴衝,才是我家宗主此回遣我下來的主旨。」
他說到這裡,眼神不再亮,反而像被霧壓住了。
「妳那一夜的勢,本是穩的。穩到近乎無可挑剔。」他抬手比出一線,指尖卻微不可察地收緊,「可在最要緊的一息,有一道痕插了進來。那痕很深,很遠古,遠得不像是此界常有之物。它一觸到妳的勢,妳的訣便像被逼著改路。」
岑瀾眉峰微動。
「那痕,是黑息?」
顧行舟沒有立刻點頭。
他像不願替那東西下定名,更像是不敢。
「旁人都叫它黑息。」他語氣壓得更低,像怕被霧聽見,「可我只能說,它不是妳我熟悉的那種『息』。我看不清,越看越覺得自己要被它牽走。像站在懸邊,只要多探一寸,就會被那股東西拖入霧底,再也回不來。」
他頓了頓,像把方才那一瞬不安硬吞回去,才續道。
「所以我只能從結果推回去。」他看向她,目光終於落定,「妳不是自己失手,是被那道更深的痕逼著偏了一線。妳要拉回去,只能用更狠的力去扯,勢一扯過頭,訣便炸了。」
岑瀾沉默片刻。
她討厭被迫,尤其討厭自己的規矩被人拿來當試刀石。可顧行舟說的,正對上她心底那份最不願承認的直覺。
她把目光轉向遺址更深處,那兩道刀氣所在,語聲冷得像刃。
「那刀,是什麼人。」
顧行舟的得意瞬間收斂。
他像本能避開那股氣的鋒芒,喉結滾了一下,竟少見地不再嘴欠。
「別問。」他只吐出兩字。
岑瀾不動,目光逼著他。
顧行舟終於皺眉,低聲道。
「那不是我喜歡碰的東西。那是鐵律之刀。比玄席更鐵,比宗門法度更冷。」他停了停,像怕自己多說一句就會惹來什麼,「我只告訴妳,這刀若真落下,誰都討不到好。」
岑瀾沒有再逼。
她知道,再逼下去,顧行舟只會把嘴縫上。
霧裡更冷了些。
顧行舟卻像不甘寂寞,硬是把那點少年氣拽回來,往她身邊挪了半步,語氣欠了些,卻收住了輕佻。
「總之,妳別老把自己掐得那般死。」他像嘀咕,又像是想把那句不安壓下去,「那東西要你爆,你越想不爆,它越愛推你一把。」
岑瀾不理他,只把視線落回地面,像要把那些痕重新刻進眼底。
就在此刻,顧行舟忽然抬頭。
他那點欠意瞬間退去,神情一收,變得很快。
「等等。」
岑瀾還未問,他已側耳,視線盯向霧外。
風聲裡,多了一個極輕的聲音。
不是霧落,也不是石裂。
是一道腳步,落在遺址外緣。
顧行舟瞳孔微縮,聲音壓得很低。
「第七個痕,要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