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之子》第八話:他從守護者,變成了被守護者。

更新 發佈閱讀 7 分鐘

花曆1330年,禮朝永晏五年。


禮朝京城某個角落,那裡的屋瓦從沒完整過。

在破敗與塵埃裡,一個男孩出生了。

那時他還不叫陸昭,沒人費心給他取像樣的名字。

他爹隨手撿了地上一塊石頭,就決定了這孩子的稱呼。

叫他小石頭。

永晏七年,一場說不清的急病帶走了他娘。

小石頭縮在牆角,不斷地問:「娘……娘在哪裡?」

回應他的只有一聲暴吼:「吵死了!」

是鬱鬱不得志,還是本性就惡,沒人知道。

自那之後,他爹酗酒更凶,拳腳成了家常便飯。

五歲的孩子,身上總是青一塊紫一塊,沒一處完好的皮肉。

他常常一個人縮在角落,望著窗縫外模糊的天光。

他不知道外面世界是什麼模樣,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想活下來。

他想逃。


***


禮朝靖淵元年,春。

不知哪來的勇氣,他終於逃了。

對他爹而言,這孩子不回來或許更好。

那人根本不想負責,最好永遠別回來。

一個五歲的孩子,安安靜靜走在京城的街道上。

路人投來的目光帶著異樣,他身上的傷實在太多了。

後來他索性坐在路邊,心裡茫然地想:

(是不是坐在這兒,就不會無緣無故挨打了?)

就算無人理會,也好。

但沒坐多久,一道影子落了下來。

「小弟弟,你怎麼一個人坐在這?」

小石頭不語。

「你娘呢?」

「……離開了。」

「你爹呢?」

「……我不要。」

有時,家不是避風港,而是風雨所在。

路人看著他,眼底泛起同情,最後輕聲說:「跟我走吧。」

小石頭站了起來,跟得很乾脆。

在他心裡,或許除了那個「家」,哪裡都好。


***


路人將他帶到一座寺廟前。

安幼寺的住持聽完緣由,二話不說便點了頭。

就在住持確認收留小石頭的同一日,一個小和尚抱著一團繈褓匆匆進來,說是在門外撿到的棄嬰。

住持接過那啼哭不止的嬰孩,轉身看向瑟縮在門邊、眼神警惕如受傷幼獸的小石頭。

「瞧,」住持的聲音溫和,將嬰兒往他的方向遞了遞,「這小娃娃,和你一樣,沒地方去了。」

小石頭沒有看嬰兒的臉。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那團繈褓上…

那麼小,哭得那樣用力,卻連翻個身都不能。

一種冰冷而熟悉的恐懼攫住了他:就像過去在角落發抖的自己。

但下一秒,另一種陌生的情緒破土而出:

這個小東西,連跑都不會。

如果沒人管,會死。

住持輕聲說:「寺裡忙,我這把老骨頭顧不過來。你既是師兄,以後……多看著她點兒?」

這句話,像一道微弱的閃電,擊中了他。

「看著她點兒。」

責任。

一個他從未擁有過,也從未被賦予過的東西。

他慢慢地,極其緩慢地,伸出髒兮兮、還帶著傷疤的手。

不是去抱,而是用一根手指,極輕地碰了碰嬰兒哭得通紅的臉頰。

奇蹟般地,哭聲停了。

嬰兒濕漉漉的眼睛望向虛空,卻彷彿感受到了那指尖微不足道的溫度和存在。

在那一刻,小石頭荒蕪而驚惶的世界裡,第一次有了一塊需要他「看守」的角落。

他存在的意義,

從「逃跑」與「不被需要」,

堅定地轉向了…

看守與被需要。

哪怕只是如此微小的需要。


***


花曆1353年,禮朝靖淵十八年。

陸昭二十三歲,已是夜衛司第一分隊長。

雲兒十八歲,是東宮底層的小宮女。

在太子的默許下,兩人偶爾能在東宮偏院無人的涼亭角落,說上幾句話。

「小石頭……我真是太佩服你了。」

雲兒托著腮,眼睛亮亮的。

「怎麼說?」

「最近三公主出生,我有幫忙照顧,真的……太不容易了。」

她皺了皺鼻子,隨即笑開,

「住持說我剛出生就被丟在門口,你那時才五歲,居然就照顧起我了?把屎把尿,半夜哭鬧……你怎麼熬過來的呀?」

陸昭淡淡笑了笑:「……還好。你偶爾才鬧。」

那時憑的或許就是一股勁,覺得非得堅持下去不可。

雲兒能活下來,是真的不容易。

奶水不夠,得四處向乳母借,實在沒辦法時,只能用米湯勉強糊弄過去。

「總之!」

雲兒雙手合十,語氣誠懇又帶點玩笑,

「養育之恩,沒齒難忘!我將來一定會報答你的~哈哈!」

陸昭看著她燦爛的笑臉,別過眼。

「……你先顧好你自己再說。」


***


(現代)

花曆2000年3月6日,星期六。

新生兒中重度病房的會客時間:11:30~12:00。

現在是11:45。

佳芸抱著懷裡那團溫軟的重量,捨不得鬆手。

她低頭看了又看,忽然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看向身旁的知行。

「老公,你要不要抱抱看?」

「……」

知行盯著那睡得正沉的小臉,心裡閃過無數念頭…

那麼軟,脖子根本沒力,抱壞了怎麼辦?

手該怎麼托?要是他突然哭了……

「你抱就好。」

他最後只吐出這句。

「怎樣,你會害怕喔?」

佳芸挑眉,語氣裡帶了點戲謔的得意。

「……」

知行沒否認,只是目光又飄回孩子臉上。

佳芸的喜悅滿得幾乎要溢出來,聲音都染著輕快的調子:

「誰知道在產台上只看一眼就被抱走了~現在終於可以好好看看他了!」

「他剛出生的時候…」

知行忽然開口,語氣有點彆扭,卻藏不住那一絲初為人父的笨拙坦白,

「真的像一坨屎。」

「喂!」佳芸笑罵。

「不過現在洗乾淨了,」

他嘴角微彎「還不錯,挺可愛的。」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聲音輕了些:「臉頰、嘴唇……像你。」

「眼睛像你!」

佳芸立刻接話,笑得眼彎彎,

「哈哈哈,是我喜歡的眼睛。」

她看著知行那副想靠近又遲疑的模樣,

心念一轉,聲音放軟,像在哄另一個孩子:

「你不敢抱,那摸摸他的腳腳總可以吧?很嫩喔!」

知行遲疑了一下,伸出手,極輕地碰了碰從包巾邊緣露出來的那雙小腳。

觸感細膩得像最軟的緞子,溫溫的,雙腳掌大概就他掌心那麼大。

「喔……」

他低低應了一聲,指尖小心翼翼地在腳背上撫了撫。

「真的耶。」

那麼小,卻是一個完整的人。

生命的不可思議,在這一刻具體而微地攤在他掌心。

一旁的護理師大概聽見了他們的對話,帶著笑走了過來。

「爸爸媽媽,要不要一起拍張照?一家人第一張全家福喔。」

佳芸眼睛一亮,立刻點頭:「要!」

知行還有些愣,但護理師已經熟練地協助調整。

她讓佳芸坐穩,將懷中的寶寶小心挪了挪,

露出小臉,又示意知行靠近些,手臂可以虛環在妻兒身後。

「來,看這裡喔~」

喀嚓。

快門聲很輕,卻彷彿在時間裡刻下了一道柔軟的印記。

照片裡,佳芸笑得溫柔而滿足,低頭看著懷中的嬰兒。

知行靠在她身側,姿勢仍有些僵硬,眼神卻專注地落在那張小臉上。

中間的小傢伙獨自酣睡,對這歷史性的一無所知。

那是他們的第一張全家福。

隔著保溫箱的玻璃,在消毒水氣味與儀器規律的低鳴中,

三個靈魂。

兩個懵懂,一個在沉睡中載著千年的風霜…

完成了此生第一次,安靜而完整的同框。

留言
avatar-img
葭月小寒
3會員
210內容數
我的文筆不古、挺白話。 但如果你能習慣這個虛幻世界,也許我們會在字裡行間產生奇怪的靈魂共振。哈哈。
葭月小寒的其他內容
2026/01/23
花曆2000年3月6日,星期六。 上午十點。 月子中心。 日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地上切出一道暖金色的線。 「老公,束腹幫我拉緊一點。」 佳芸站在床邊,手扶著牆,聲音裡帶著一點緊繃的決心。 「這樣嗎?」 知行繞到她身後,手指抓住束腹帶的兩端,深吸口氣,很用力地往中間一拉。 布料瞬間收緊
Thumbnail
2026/01/23
花曆2000年3月6日,星期六。 上午十點。 月子中心。 日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地上切出一道暖金色的線。 「老公,束腹幫我拉緊一點。」 佳芸站在床邊,手扶著牆,聲音裡帶著一點緊繃的決心。 「這樣嗎?」 知行繞到她身後,手指抓住束腹帶的兩端,深吸口氣,很用力地往中間一拉。 布料瞬間收緊
Thumbnail
2026/01/21
嗶—嗶—嗶— 儀器發出規律而單調的聲響,像在為時間打著冰冷的拍子。 剛出生的嬰兒,大多時候總在睡。 餓了、不舒服了,才用哭聲抗議這個陌生世界。 『陸昭』也不例外。 他的意識還浮沉在一片渾沌的霧裡, 一半在新生兒保溫箱這具脆弱的身軀中, 另一半,卻彷彿仍踟躕在奈何橋的中段,進退皆非。
Thumbnail
2026/01/21
嗶—嗶—嗶— 儀器發出規律而單調的聲響,像在為時間打著冰冷的拍子。 剛出生的嬰兒,大多時候總在睡。 餓了、不舒服了,才用哭聲抗議這個陌生世界。 『陸昭』也不例外。 他的意識還浮沉在一片渾沌的霧裡, 一半在新生兒保溫箱這具脆弱的身軀中, 另一半,卻彷彿仍踟躕在奈何橋的中段,進退皆非。
Thumbnail
2026/01/20
花曆2000年3月3日,星期三。 早上七點半,知行將剛送來的月子餐仔細擺好,俯身親了親佳芸的額頭,便匆匆出門上班。 九點左右,宜方來了。 佳芸安靜地靠坐在床上,電視開著,手機握在手裡,目光卻懸在半空,什麼也沒真正看進去。 她只是在等,等中午的到來。 護理師交代過,要盡量下床走動,傷口才會恢
Thumbnail
2026/01/20
花曆2000年3月3日,星期三。 早上七點半,知行將剛送來的月子餐仔細擺好,俯身親了親佳芸的額頭,便匆匆出門上班。 九點左右,宜方來了。 佳芸安靜地靠坐在床上,電視開著,手機握在手裡,目光卻懸在半空,什麼也沒真正看進去。 她只是在等,等中午的到來。 護理師交代過,要盡量下床走動,傷口才會恢
Thumbnail
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