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曆1330年,禮朝永晏五年。
在破敗與塵埃裡,一個男孩出生了。
那時他還不叫陸昭,沒人費心給他取像樣的名字。
他爹隨手撿了地上一塊石頭,就決定了這孩子的稱呼。
叫他小石頭。
永晏七年,一場說不清的急病帶走了他娘。
小石頭縮在牆角,不斷地問:「娘……娘在哪裡?」
回應他的只有一聲暴吼:「吵死了!」
是鬱鬱不得志,還是本性就惡,沒人知道。
自那之後,他爹酗酒更凶,拳腳成了家常便飯。
五歲的孩子,身上總是青一塊紫一塊,沒一處完好的皮肉。
他常常一個人縮在角落,望著窗縫外模糊的天光。
他不知道外面世界是什麼模樣,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想活下來。
他想逃。
***
禮朝靖淵元年,春。
不知哪來的勇氣,他終於逃了。
對他爹而言,這孩子不回來或許更好。
那人根本不想負責,最好永遠別回來。
一個五歲的孩子,安安靜靜走在京城的街道上。
路人投來的目光帶著異樣,他身上的傷實在太多了。
後來他索性坐在路邊,心裡茫然地想:
(是不是坐在這兒,就不會無緣無故挨打了?)
就算無人理會,也好。
但沒坐多久,一道影子落了下來。
「小弟弟,你怎麼一個人坐在這?」
小石頭不語。
「你娘呢?」
「……離開了。」
「你爹呢?」
「……我不要。」
有時,家不是避風港,而是風雨所在。
路人看著他,眼底泛起同情,最後輕聲說:「跟我走吧。」
小石頭站了起來,跟得很乾脆。
在他心裡,或許除了那個「家」,哪裡都好。
***
路人將他帶到一座寺廟前。
安幼寺的住持聽完緣由,二話不說便點了頭。
就在住持確認收留小石頭的同一日,一個小和尚抱著一團繈褓匆匆進來,說是在門外撿到的棄嬰。
住持接過那啼哭不止的嬰孩,轉身看向瑟縮在門邊、眼神警惕如受傷幼獸的小石頭。
「瞧,」住持的聲音溫和,將嬰兒往他的方向遞了遞,「這小娃娃,和你一樣,沒地方去了。」
小石頭沒有看嬰兒的臉。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那團繈褓上…
那麼小,哭得那樣用力,卻連翻個身都不能。
一種冰冷而熟悉的恐懼攫住了他:就像過去在角落發抖的自己。
但下一秒,另一種陌生的情緒破土而出:
這個小東西,連跑都不會。
如果沒人管,會死。
住持輕聲說:「寺裡忙,我這把老骨頭顧不過來。你既是師兄,以後……多看著她點兒?」
這句話,像一道微弱的閃電,擊中了他。
「看著她點兒。」
責任。
一個他從未擁有過,也從未被賦予過的東西。
他慢慢地,極其緩慢地,伸出髒兮兮、還帶著傷疤的手。
不是去抱,而是用一根手指,極輕地碰了碰嬰兒哭得通紅的臉頰。
奇蹟般地,哭聲停了。
嬰兒濕漉漉的眼睛望向虛空,卻彷彿感受到了那指尖微不足道的溫度和存在。
在那一刻,小石頭荒蕪而驚惶的世界裡,第一次有了一塊需要他「看守」的角落。
他存在的意義,
從「逃跑」與「不被需要」,
堅定地轉向了…
看守與被需要。
哪怕只是如此微小的需要。
***
花曆1353年,禮朝靖淵十八年。
陸昭二十三歲,已是夜衛司第一分隊長。
雲兒十八歲,是東宮底層的小宮女。
在太子的默許下,兩人偶爾能在東宮偏院無人的涼亭角落,說上幾句話。
「小石頭……我真是太佩服你了。」
雲兒托著腮,眼睛亮亮的。
「怎麼說?」
「最近三公主出生,我有幫忙照顧,真的……太不容易了。」
她皺了皺鼻子,隨即笑開,
「住持說我剛出生就被丟在門口,你那時才五歲,居然就照顧起我了?把屎把尿,半夜哭鬧……你怎麼熬過來的呀?」
陸昭淡淡笑了笑:「……還好。你偶爾才鬧。」
那時憑的或許就是一股勁,覺得非得堅持下去不可。
雲兒能活下來,是真的不容易。
奶水不夠,得四處向乳母借,實在沒辦法時,只能用米湯勉強糊弄過去。
「總之!」
雲兒雙手合十,語氣誠懇又帶點玩笑,
「養育之恩,沒齒難忘!我將來一定會報答你的~哈哈!」
陸昭看著她燦爛的笑臉,別過眼。
「……你先顧好你自己再說。」
***
(現代)
花曆2000年3月6日,星期六。
新生兒中重度病房的會客時間:11:30~12:00。
現在是11:45。
佳芸抱著懷裡那團溫軟的重量,捨不得鬆手。
她低頭看了又看,忽然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看向身旁的知行。
「老公,你要不要抱抱看?」
「……」
知行盯著那睡得正沉的小臉,心裡閃過無數念頭…
那麼軟,脖子根本沒力,抱壞了怎麼辦?
手該怎麼托?要是他突然哭了……
「你抱就好。」
他最後只吐出這句。
「怎樣,你會害怕喔?」
佳芸挑眉,語氣裡帶了點戲謔的得意。
「……」
知行沒否認,只是目光又飄回孩子臉上。
佳芸的喜悅滿得幾乎要溢出來,聲音都染著輕快的調子:
「誰知道在產台上只看一眼就被抱走了~現在終於可以好好看看他了!」
「他剛出生的時候…」
知行忽然開口,語氣有點彆扭,卻藏不住那一絲初為人父的笨拙坦白,
「真的像一坨屎。」
「喂!」佳芸笑罵。
「不過現在洗乾淨了,」
他嘴角微彎「還不錯,挺可愛的。」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聲音輕了些:「臉頰、嘴唇……像你。」
「眼睛像你!」
佳芸立刻接話,笑得眼彎彎,
「哈哈哈,是我喜歡的眼睛。」
她看著知行那副想靠近又遲疑的模樣,
心念一轉,聲音放軟,像在哄另一個孩子:
「你不敢抱,那摸摸他的腳腳總可以吧?很嫩喔!」
知行遲疑了一下,伸出手,極輕地碰了碰從包巾邊緣露出來的那雙小腳。
觸感細膩得像最軟的緞子,溫溫的,雙腳掌大概就他掌心那麼大。
「喔……」
他低低應了一聲,指尖小心翼翼地在腳背上撫了撫。
「真的耶。」
那麼小,卻是一個完整的人。
生命的不可思議,在這一刻具體而微地攤在他掌心。
一旁的護理師大概聽見了他們的對話,帶著笑走了過來。
「爸爸媽媽,要不要一起拍張照?一家人第一張全家福喔。」
佳芸眼睛一亮,立刻點頭:「要!」
知行還有些愣,但護理師已經熟練地協助調整。
她讓佳芸坐穩,將懷中的寶寶小心挪了挪,
露出小臉,又示意知行靠近些,手臂可以虛環在妻兒身後。
「來,看這裡喔~」
喀嚓。
快門聲很輕,卻彷彿在時間裡刻下了一道柔軟的印記。
照片裡,佳芸笑得溫柔而滿足,低頭看著懷中的嬰兒。
知行靠在她身側,姿勢仍有些僵硬,眼神卻專注地落在那張小臉上。
中間的小傢伙獨自酣睡,對這歷史性的一無所知。
那是他們的第一張全家福。
隔著保溫箱的玻璃,在消毒水氣味與儀器規律的低鳴中,
三個靈魂。
兩個懵懂,一個在沉睡中載著千年的風霜…
完成了此生第一次,安靜而完整的同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