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曆2000年3月3日,星期三。
早上七點半,知行將剛送來的月子餐仔細擺好,俯身親了親佳芸的額頭,便匆匆出門上班。
九點左右,宜方來了。佳芸安靜地靠坐在床上,電視開著,手機握在手裡,目光卻懸在半空,什麼也沒真正看進去。
她只是在等,等中午的到來。
護理師交代過,要盡量下床走動,傷口才會恢復得好些。
於是佳芸在宜方的攙扶下,緩緩挪下床,在病房裡一步一步、極慢地繞著圈。
經過昨天第一次下床時那股撕扯般的劇痛,
今天的痛似乎變得「可以預期」了。
但還是痛,
只是心裡有了底,知道痛到哪裡會停,那種未知的恐懼便減了幾分。
十一點半,是白月醫學中心「新生兒中重度病房」的會客時間。
這個早上,說快不快,說慢也不慢。
電視上重複播著相似的新聞,一句也沒飄進她耳裡。
她打開手機,盯著知行唯一拍下的那張寶寶側臉照。
如果不看這張照片,身體的感覺真像只是動了一場手術,
摘除了某個長在腹中已久的、沉甸甸的負擔。
護理師那句「媽媽」喊得自然,卻總是讓佳芸恍惚。
我……真的是一個「媽媽」了嗎?
十一點,知行傳來簡訊:「我過去醫院了。」
十一點半了。
佳芸反覆按亮手機,又讓螢幕暗下去。
心裡亂糟糟地設想著各種可能聽到的消息。
宜方見送餐阿姨來了,便出去幫忙將午餐提進來。
佳芸看見早上附的養生茶還原封不動擱著,中午又來一碗甜湯,不禁苦笑,
問宜方要不要一起分著吃。
宜方笑著點頭說好。
湯匙舀起,送入口中。
甜是甜的,卻嚐不出滋味。
整個心思,早已飛到那通還沒響起的電話上。
***
這位來到世上不過三天的小小身軀,任誰也想不到,裡頭棲居著一個七十載春秋的古老魂魄。
這副軀體,根本由不得他做主。
視線是模糊的,環境是陌生的,語言是完全無法理解的。
四肢被緊緊裹在包巾裡,連想動彈一下都萬分困難。
身體確實感到不適。
鼻腔被放入異物,手背上刺著留置針,腳踝似乎還纏著什麼帶子。
這些外物帶來明顯的排斥感,但奇異的是,似乎也緩解了某種深層的不安。
儀器發出規律的聲響。
他能感覺到人來人往的氣息,以及周圍其他嬰孩的啼哭。
僅僅是感知這些,就讓他心生恍然。
原來投胎轉世為嬰兒,竟是如此令人無助與恐懼的事。
他只能在混沌的意識中,反覆梳理眼前的一切。
所以……知棠和雲兒轉世後,終究還是在一起了?
上輩子那樣的結局,沒想到這輩子竟能重逢,結為夫妻。
此刻他所感知的這個世界,對他而言太過陌生。
其實連他自己也沒料到,竟能這麼快便再度轉世。
依他過去讀經所理解的因果,本以為自己得墜入十八層地獄……
還是說,眼下這般境況,便是地獄本身?
地獄不是刀山火海,而是喪失所有自主性…
尊嚴與理解能力,被困在一個完全陌生、無法溝通的軀殼與環境中?
「會客時間到囉,要開門了!」
護理師在裡頭喊道,其他人應聲。
門開了。陸昭感覺到更多複雜的氣息湧入。
接著,有人走到他的保溫箱旁,
是他上輩子的兄弟,賀知棠。
轉世為王知行的男人,先是看了看保溫箱上的名牌:「白佳芸之子」。
然後,他拿出手機,對著箱內拍了張照。
他就這麼坐了下來,靜靜地、有些出神地看著箱中的嬰兒。
旁邊還有一位陸昭不認識的婦人,也湊近端詳。
「哎呀,怎麼放了鼻胃管呀……」
那位嬸嬸語氣裡滿是心疼,也舉起手機拍了照。
「知行,你有沒有覺得,這孩子長得真像你去年過世的爺爺?」
「有嗎?」
知行回得有些心不在焉。
「唉,不知道能不能抱抱他……」
遠處,醫生正依序向其他家屬說明病情。
「醫生和護理師在忙,我們等等吧。」
此時,一位護理師熱心地走了過來:「請問是寶寶的爸爸嗎?要不要抱一下孩子?」
知行看著保溫箱裡那軟綿綿、彷彿一碰就會碎的小小身軀,眼中閃過一絲猶疑與怯意。
「呃……不用了。」
嬸嬸立刻接口:「那我可以抱嗎?」
護理師帶著歉意微笑:「啊,很抱歉,規定只有爸爸媽媽可以抱新生兒喔。」
嬸嬸雖覺可惜,也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知行輕輕嘆了口氣,目光重新落回孩子身上,低聲像是對著嬰兒,又像是自言自語:
「你啊……在這裡好好睡就好了。」
陸昭聽不懂他們的語言。
但他確實感受到了一種無形的隔閡,一種近乎……被嫌棄的氛圍。
***
等啊等。
十二點半了。
不是說會客時間只有三十分鐘嗎?
怎麼會這麼久?
佳芸忍不住又點開手機,螢幕上依然靜悄悄。
一點整,電話終於響了。
「喂?寶貝。」是知行的聲音。
「嘿,老公。」佳芸握緊手機「東東怎麼樣?」
「沒事,他躺在保溫箱裡,睡得挺熟。」
知行的語氣聽起來刻意放鬆
「醫生說他進食還不太順,所以先放了鼻胃管,這幾天會安排做消化道的檢查。」
「今天嬸嬸也來了,我們在醫院門口碰到。」
「她也很關心孩子……老實說,我不知道該怎麼問醫生,大部分問題都是嬸嬸幫忙問的。」
嬸嬸是大伯的妻子。
昨天孩子緊急轉院,大伯心裡過意不去,特地讓太太過來看看情況。
「總之,婦幼醫院那邊的資料都轉過來了。本來該在那邊做的超音波,昨天就在白月一併看完了。」
「腎臟確實水腫…現在進食也有問題,所以就必須做檢查了…」
「檢查要排隊,消化道的檢查約在下週一。」
「腎臟的檢查則排到下下週四。」
「如果一切順利,做完檢查就能一起帶去月子中心了。」
「要住這麼久啊……」佳芸的聲音低了下去。
「嗯,沒辦法,檢查都要排時間。」
知行頓了頓。
「醫生說檢查需要家屬陪同,我已經跟嬸嬸和媽說好了,到時候她們會過來陪東東做檢查。」
「好……」
「還有,醫生說週一到週五,早上十一點可以打電話到病房,醫生會告知寶寶當天的狀況。」
「就別太擔心了,好嗎?」
「那……你有拍照片嗎?」
「有。」
「東東……還好嗎?」
「就……在睡覺,看起來挺安穩的。」
「好吧…」佳芸抿了抿唇,「那記得傳照片給我喔。」
「好。」
知行似乎想轉移話題,語氣輕快了些。
「我們家東東真的比一般寶寶大好多,很勇健的啦。別想太多,愛妳。」
「我也愛你。」
電話掛斷後不久,照片傳了過來。
小小的身軀躺在透明的保溫箱裡,雙眼緊閉,睡得沉靜。
但小鼻子上貼著細細的透明管子。
當媽媽的看見孩子臉上多了這麼一道東西,心情當然複雜。
可是,至少手機裡又存下了一張新的照片,一張屬於他的、此刻模樣的證明。
佳芸知道要等待這麼久才能見到孩子,說心裡不難受,那是騙人的。
連病房的護理師都察覺到她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低氣壓。
就算體溫正常,血壓正常,但是那個落寞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但佳芸總在旁人問起時揚起嘴角,輕聲說:「沒事,我很好。」
晚上六點半。
護理師在知行經過護理站時叫住了他,委婉提醒:「媽媽的心情似乎不太好,多關心她。」
知行聽完,胸口微微一沉。
其實誰都明白原因,但誰也都知道,有些情緒只能交給時間慢慢消化。
「謝謝。」
他對護理師點點頭,轉身推開病房的門。
「今天下床走得怎麼樣?」
他走近床邊,語氣如常。
「大概抓到訣竅了。」
佳芸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快。
「一步一步來,沒那麼可怕了。」
「那就好,多練習走動,恢復得快。」
知行在床沿坐下,頓了頓,聲音放軟了些。
「等禮拜六出院,去月子中心之前,我先帶妳去白月看看孩子,好不好?」
佳芸眼睛倏然亮了起來,像是夜裡忽然被人點亮了一盞燈。
「真的可以嗎?」
「為什麼不行?」
知行看著她瞬間生動起來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好!」
佳芸用力點頭,像是終於抓住了一根實實在在的浮木。
「就這麼說定了。」
知行望著她,笑意溫和地留在眼角。
佳芸眨了眨眼,語氣忽然帶上點小小的、試探的希冀:
「那……老公,你可以幫我買杯奶茶嗎?」
知行一愣,隨即笑出聲來。
「哈哈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