嗶—嗶—嗶—
儀器發出規律而單調的聲響,像在為時間打著冰冷的拍子。
剛出生的嬰兒,大多時候總在睡。餓了、不舒服了,才用哭聲抗議這個陌生世界。
『陸昭』也不例外。
他的意識還浮沉在一片渾沌的霧裡,
一半在新生兒保溫箱這具脆弱的身軀中,
另一半,卻彷彿仍踟躕在奈何橋的中段,進退皆非。
這是一段迷糊朦朧的拉鋸。
記憶的殘片與嶄新的感知正在撕扯,他還困在前世與今生的夾縫裡。
對陸昭而言,雲兒和知棠的離開,已是三十載春秋翻頁而過的往事,
是少年時記憶裡一頁泛黃的卷冊。
他記得,雲兒是生不下孩子走的。
而如今,自己的今生竟成了她的孩子。
這算什麼?
老天爺究竟給了他們一場怎樣荒唐又可悲的安排?
『雲兒』今生的母親,在產房裡只看了他一眼,便不在身旁。
取而代之的,是各式各樣陌生的異物侵入他這具小小的身體。
鼻胃管、點滴針……這些東西帶來不適,
卻也奇異地緩解了某種更深層的、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的虛弱與躁動。
他意識裡晃過一個久遠的畫面…
當年那個胎兒被緊急剖腹取出後,不到兩天,也隨雲兒去了。
那時所有人都說,是因為孩子知道母親不在了,便不願開口喝下乳汁。
如今,他自己成了『雲兒』的孩子。
這身體強烈的不適感、排斥感,與那些「異物」帶來的、矛盾的緩解……
讓他恍惚覺得,或許……
當年的事,真相未必如眾人所想。
***
花曆2000年3月4日,星期四。
「嘶……好不舒服……」
佳芸按住胸口,整張臉皺成一團。
從半夜開始,胸口便傳來一陣陣尖銳的脹痛,像有無數根針在裡頭紮,隨著心跳一下下地刺。
宜方見她疼得冷汗直冒,趕緊按了呼叫鈴。
護理師來了,伸手輕觸檢查,很快便了然。
「塞奶了。」
這幾個字讓佳芸愣了一下。
這幾天她心神不寧,根本忘了還有「擠奶」這件事。
身體卻忠實地執行著產後的程序,乳汁不斷分泌、堆積,
如今胸口硬得像兩塊發燙的石頭,連輕輕一碰都疼得鑽心。
當初精挑細選放進待產包裡的電動擠乳器,
此刻完全派不上用場,硬成這樣只能靠手來處理了。
在護理師熟練的按摩與引導下,那令人窒息的緊脹感稍得緩解。
護理師也耐心教了她手擠的姿勢與訣竅:
手指該怎麼擺,力道要如何由深處輕輕擠出。
可或許是太痛了,也或許是還沒抓到那微妙的技巧,
更可能是堆積太久、已然阻塞,乳汁流出得極不順暢,滴滴答答,徒勞又磨人。
最後,只好花錢消災。
請了專門的通乳師來,一番溫和卻難免疼痛的疏通後,
那股幾乎要炸開的緊繃感,才真正鬆懈下來。
看著好不容易擠出的、澄黃濃稠的初乳,佳芸卻茫然了。
孩子不在身邊。
這些承載著抗體與祝福的乳汁,該給誰?
在護理師的指導下,宜方去了醫院附近的婦幼用品店買了專門的集乳袋。
將母乳小心裝入、封好、寫上日期時間,放入病房冰箱冷凍。
「之後要送去醫學中心的話,記得用保冷袋裝好。」護理師叮囑。
佳芸點點頭,心裡算著日子。
還要等幾天?那時奶水還有效嗎?
孩子…不是聽說進食困難…用得上嗎?
一通手忙腳亂後,她總算大致掌握了手擠的技巧。
而且通乳師也推薦了一些小道具,
後來等佳芸熟練之後,才發現其實不必準備那昂貴的機器,因人而異。
她一邊緩慢地收集著,胸口仍隱隱作痛,心裡卻泛起一絲荒謬的無奈。
是誰說生完就沒事了?
還是說,當初因為孩子還在肚子裡活蹦亂跳,便產生了「卸貨即是終點」的錯覺?
但此刻,身體正用最不容忽視的方式提醒她:
事情遠遠沒有結束。
雖然孩子不在身邊。
她看不見他,抱不到他,連他是不是能喝奶都不知道。
唯一能證明自己「是一個母親」的,
竟然只剩下這對發脹、疼痛、並持續分泌著乳汁的乳房。
這個認知,讓她感到一種近乎淒涼的可笑。
至少,這疼痛是真實的。
這淌出的乳汁是真實的。
她不是做了一場什麼腫瘤切除手術。
她千真萬確,是一個母親。
一個與孩子分隔兩地,只能靠冰冷集乳袋維繫連結的,母親。
眼前的一切都讓她感到無能為力。
走路時得佝僂著腰,每一步都牽動著下腹那道新鮮的傷口。
胸口沉甸甸地脹痛,提醒她身體正履行著一項她卻無法完成的任務。
孩子不在嬰兒室裡,不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
她空有滿心牽掛,卻什麼也幫不上。
但是知行跟她說了,禮拜六就帶她去看孩子。
就為了這個「但是」,
為了那個近在眼前的「禮拜六」,
一個具體的、可期待的未來時刻,能夠轉化當下的全部痛苦。
所有身體上的不適與疼痛,忽然都變得可以忍受,甚至值得咬牙撐過去。
她願意,很願意。
她積極,很積極。
她努力,非常努力。
因為她還沒懷孕前,就那麼渴望一個孩子。
當初在超音波螢幕上看見那個小小的光點,
看見心跳一閃一閃的模樣,那份純粹的喜悅與期待,
至今依然熾熱地留在心底。
在禮拜六到來前的這幾天,知行家族群組裡有了新的共識。
大家說好了,每天至少安排一位家人去白月醫學中心陪伴寶寶。
一來,每位親戚都期待這個新生命許久,迫不及待想親眼看看他。
二來,中重度病房的探視規定嚴格,一次最多只能進入兩位大人。
於是,每一天的會客時間過後,家族群組便會叮咚作響。
「今天去看寶寶了,睡得很香喔!」附上一張他閉眼安睡的照片。
「小腳丫好有肉,跟他爸爸小時候一模一樣。」畫面裡,他的手腕上貼著識別帶。
佳芸靜靜地守在手機這一端。
每當提示音響起,她便點開群組,
將每一張照片,無論清晰或模糊,
無論是全景還是局部,都小心翼翼地存進手機相簿裡。
她不敢漏掉任何一張。
這些經由他人之眼、他人之手傳遞而來的影像,
是她與孩子之間,唯一勉強可及的聯繫。
每一張照片,都像一塊小小的拼圖。
她反覆點開、放大、細看,試圖從這些零碎的畫面裡,
拼湊出兒子此刻真實的模樣,拼湊出自己缺席的每一刻。
這是一場安靜的、一個人的儀式。
在無法親自到場的每一天,透過一方發光的螢幕,
用指尖的觸碰,完成一次次微小而虔誠的陪伴。
宜方在一旁看著,心裡其實浮起一層隱隱的不悅。
從佳芸剖腹產完到現在,知行的家人除了孩子轉院那天的慌亂之外,
沒有任何一個人,特地來病房看過佳芸一眼,問過她一句:「身體還好嗎?」
佳芸只是笑笑,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 「很正常啊……換作是我,也會想先去看孩子。」
她甚至轉頭對宜方眨眨眼,開起玩笑: 「在我心裡,你已經升級成我媽了!」
宜方無奈翻了白眼,沒好氣地回: 「喂,我也才大你三個月而已!」
佳芸笑得更歡,接著說: 「你不只是我媽,還是我媒婆呢!當年要不是你,我早就放棄了!」
宜方挑眉,故意問: 「怎樣,聽起來有一點後悔了嗎?」
佳芸立刻搖頭,眼裡漾著溫軟的光,嘴上卻不饒人: 「怎麼會呢~怎麼可能『只有一點』?」
兩人相視,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佳芸笑著,聲音漸漸放輕,卻很認真: 「真的。在我心裡,你的地位一直一直在提升喔,哈哈哈。」
她笑得開懷,彷彿剛才那點無奈從未存在。
只是佳芸心裡明白,那股淡淡的失落是真的,覺得自己這樣期待似乎也有些矯情。
是啊,如果他們也能來看看我,好像……也挺好的。
但下一秒她又自己想開了:
(他們來了好像也沒用,難道要圍觀我怎麼下床、怎麼忍痛、怎麼擠奶嗎?)
算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