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之子》第七話:以理性的角度不應該這麼做,但是我無法。

更新 發佈閱讀 14 分鐘

花曆2000年3月6日,星期六。

上午十點。

月子中心。 日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地上切出一道暖金色的線。

「老公,束腹幫我拉緊一點。」

佳芸站在床邊,手扶著牆,聲音裡帶著一點緊繃的決心。

「這樣嗎?」

知行繞到她身後,手指抓住束腹帶的兩端,深吸口氣,很用力地往中間一拉。

布料瞬間收緊,勒住她腹部那道還新鮮的傷口,帶來一種壓迫卻也奇異的支撐感。

「對……就是這樣。」

因為這樣走路比較不會太痛。

佳芸微微皺眉,適應著那力道。

「可以嗎?」

「好。」

她的聲音穩了下來。

束腹帶像一道外骨骼,把她鬆垮欲墜的身體重新箍住,讓她有勇氣把腳踩出去。

一步一步,她緩慢地挪動步伐,走到鏡子前面。

裡頭映出一張蒼白卻乾淨的臉。

昨天在婦幼醫院的最後一天,花了錢,請人來做了「洗頭服務」。

從手術結束到現在,頭髮已經整整五天沒有洗了,癢得她夜裡翻來覆去。

她受不了自己蓬頭垢面的模樣,更不想這樣去見孩子。

腹部有傷口,腰根本彎不下去,連自己洗臉都要請人拿濕毛巾幫忙,何況洗頭?

專業的人員讓她躺在特製的床上,溫水緩緩沖過髮絲,手指輕柔地按摩頭皮。

那一瞬間,她覺得渾身不適的身心,得到了小區塊的緩解。

終於感覺自己不是一具只會痛、只會哭、只覺得無能為力,關在小房間的病人。

哪怕所有的事情都沒有解決。

現在,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頭髮清爽了,臉也仔細擦過,雖然眼底還有疲倦的影,但至少,是個能見人的模樣。

只是腰依舊無法自然拉直,更別說挺胸抬頭。

束腹帶緊緊裹著,根本不能拆。

她試過一次,只是稍微鬆開,下床,傷口就像要裂開般劇痛起來。

連洗澡,都還是不可能的事。

知行走到她身後,安靜地替她整理髮絲,

輕輕撥順,然後拿出一頂軟帽,小心地戴在她頭上。

並且幫她準備了口罩。

「坐月子還是不要吹到風,比較保險。」

他的動作很輕,指尖偶爾碰到她的耳廓,帶來一點溫熱的觸感。

「老公,你覺得還有哪裡沒用好?」

佳芸對著鏡子,左右偏了偏頭,眼神裡有一絲罕見的不確定。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在意自己的外表了。

「可以了。」

知行看著她,目光溫和。

「好。」

「小心一點。」

知行上前,手牽住穩穩地她的手,成為她移動時最可靠的支撐。

她撐著身體,緩緩地、一步一步地,走出房間,踏入走廊。

短短十幾公尺的距離,對此刻的她而言,卻像一段漫長的跋涉。

腹部隨著步伐傳來規律的抽痛,束腹帶勒住的感覺鮮明而持續,走路必須放得很輕、很緩,才不會牽動太多。

但她沒有停。

電梯門打開,她挪進去,靠著知行,微微喘氣。

知行按了一樓,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手也牽得很緊。

到了一樓後,他們走出大門,車子就在不遠處,但她看著那扇車門,心裡卻先浮起一陣預期的吃力。

坐進車內,這麼簡單的動作,對現在的她來說,也是一場考驗。

她扶著車門框,一點一點沉下身。

腹部肌肉被迫收縮,傷口傳來清晰的抗議。

「嘶……」

她忍不住抽氣,額角冒出細汗。

「慢慢來,不急。」

知行的手穩穩托住她的手臂,承擔著她大半的重量,引導她坐穩。

終於,她整個人陷進副駕駛座的椅墊裡,輕輕呼出一口長氣。

直到剖腹產她才知道。

原來,腹部是需要用這麼多力氣的。

知行繞到另一側,坐上駕駛座,鑰匙轉動,引擎低鳴。

佳芸望著車窗外流動的景色。

心跳,在胸腔裡一下一下,敲得又重又清晰。

五天了。

從那個混亂的清晨,在手術檯上模糊的一瞥之後...

她就再也沒有親眼見過他。

沒有抱他,也沒有碰過他,沒有聞過他身上的味道,沒有感受過他皮膚的溫度。

只有手機裡那些由別人傳來的、隔著保溫箱玻璃的照片。

停紅燈的時候,車流靜止。

忽然,一隻溫熱的手伸了過來,穩穩覆上她微微不安的手背。

是知行。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握了握,力道沉穩而堅定。

「沒事的。」

他的聲音很低,像在安撫她,也像在說服自己。

佳芸深吸一口氣,反手回握,緊緊抓住那份實實在在的溫度。

「好……」

綠燈亮起,車子繼續向前。

穿過街區,越過橋樑,匯入週六上午慵懶卻不容忽視的車流。

佳芸望著窗外飛掠而過的招牌與行道樹,忽然冒出一句:

「你知道怎麼走吧?」

「知道。」

知行專注地看著路況,語氣倒是篤定。

「還好之前有先來過……不然醫院這麼大,真的會迷路。」

「我們會遲到嗎?」

她又問,目光瞥向車上的時鐘。

「小姐,現在才十點半左右耶...」

知行被她逗笑了,緊繃的氣氛鬆動了些

「沒事啦,我們有提早出來。你等一下不要急,慢慢走就好了。」

「好啦……」

佳芸咕噥著,目光卻忍不住又飄向手機上的時鐘。

時間從未像此刻這般,既拖沓又飛逝。

彷彿過了很久,白月醫學中心那棟宏偉的灰白色建築群,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

知行將車轉入地下停車場的車道。

週末的醫院,人潮比預想中更多。

他們一路往下,B2、B3……車位幾乎全滿。

最終,在B4的角落,才找到一個能停進去的位子。

「人還真多……」

知行看到這車潮人潮,微微皺眉。

佳芸看著遠處的電梯口,已經排起了小小的隊伍。

「不然……我們走樓梯?」

她遲疑地提議,心裡計算著地下四層加上地上五層樓的高度。

「不要吧...」知行皺眉。

「試試看?」

佳芸在電梯旁的樓梯踩了幾步,腹部那道傷口便傳來一陣清晰的、絕非善意的拉扯感。 「喔...靠!」

「喂喂喂!」知行趕忙過來,把佳芸扶下來。

「呵呵……」 佳芸苦笑,額角冒出虛汗。 「還是等電梯吧……」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也搞清楚狀況...」

知行無奈又心疼地扶住她,語氣裡卻沒有責備。

電梯口的人潮緩慢移動著。

推著輪椅的、抱著孩子的、提著大包小包探病禮品的……

每個人臉上都寫著或多或少的焦急與疲憊。

停車花了一些時間,等電梯又花了一些時間。

手機螢幕亮起:11:10。

距離會客時間開始,還有二十分鐘。

這二十分鐘,卻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緊張與焦灼。

會客時間只有短短三十分鐘,她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費,她想「待好待滿」。

電梯終於「叮」一聲抵達,門開,人潮湧出,又湧入。

他們勉強擠了進去,狹小的空間裡充斥著各種氣味和細碎的談話聲。

樓層按鈕逐一亮起。

11:20。

電梯門再次打開,是五樓。

佳芸的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口。

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挪出電梯,目光急切地搜尋著病房的指標。

知行再次握住她的手,聲音維持著平穩。

「到五樓了,慢慢走過去吧!不用五分鐘。」

佳芸回握住他的手,緊緊地,說不出話,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新生兒中重度病房在走廊的深處。

這段路,佳芸走得無比專注,也無比艱難。

每一步,腹部的束縛與抽痛都在提醒她身體的極限,

但另一股更強大的力量驅使著她向前。

她巴不得自己能跑起來,用最快的速度衝到那扇門前。

「到了。」

知行低聲說。

11:28。

病房區域的自動門外,已經聚集了不少家屬。

人們排著隊,或倚牆站立,臉上交織著相似的期盼、憂慮與些微的疲憊。

有人提著嬰兒尿布,有人捧著小巧的保冷袋,有人拿著奶粉罐……這些物品,

像一種無聲的識別,標誌著他們共同的身份。

事後回想起來,這是佳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同類」的氣場與氛圍。

無需交談,那種為同一個小小的、脆弱生命懸著心的震動頻率,在空氣中隱隱共鳴。


就在這時,佳芸猛地想起什麼,臉色微微一變。

「啊……我忘了……」

她聲音裡充滿懊惱...

「母乳……還放在月中的冰箱……」

那袋她忍著脹痛、小心翼翼收集起來的初乳,被遺忘在月中的房內了。

知行愣了一下,隨即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沒事,明天也休假,我們再送過來就好了。」

他低聲安撫。

「今天,先好好看看他。」

佳芸抿緊嘴唇,點了點頭,將那份自責暫時壓下。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前方的人群,緊緊鎖定那扇即將開啟的、通往她孩子的門。

十一點半,整。

那道隔絕內外的厚重電動門,發出一聲低微的氣音,緩緩向側滑開。

排隊的人潮開始移動,依序進入旁邊的洗手區,遵循牆上的指示,用抗菌洗手液仔細清潔雙手,然後打開牆邊標示床號的櫃子,取出裡面摺疊好的淺藍色隔離衣,套在便服外面。

「東東是18號床。」

知行在她耳邊低聲提醒,聲音在嘈雜的環境裡顯得格外清晰。

佳芸完成了洗手步驟後,打開18號櫃門,取出隔離衣。

她笨拙地將手穿進袖子,因為傷口還在刺痛著不能做太大的動作,

知行伸手幫她拉正,繫好頸後的帶子。

她自己則渾然未覺,所有感官都已提前飛向了那個標示著「18」的方位。

她穿過一排排整齊排列的保溫箱與嬰兒床。

這裡的空間比想像中寬敞,光線明亮卻不刺眼,

儀器運轉的規律聲響與偶爾響起的嬰兒啼哭交織成一片奇特的、充滿生命張力的背景音。

她的目光急切地掃過床號——10、12、14、16……


然後,她看到了。

18號。

那是一個透明的保溫箱,靜靜置放在靠窗的定位上。

箱體裡一個小小的身軀躺在其中。


佳芸的心臟在那一刻彷彿停止了跳動,隨即又更猛烈地撞擊著胸腔。

她終於……可以好好看見他了。

就在這時,保溫箱裡傳來了哭聲。


不是響亮的嚎啕,而是一種細弱、委屈、斷斷續續的嗚咽,像小貓的哀鳴,一下下撓在佳芸的心尖上。

她瞬間慌了神,隔著玻璃,看著那張小臉皺成一團,卻不知該如何是好。

她不會打開這看似複雜的保溫箱,更不敢亂動任何東西,只能無措地站在原地,焦急地四處張望,尋找能幫忙的人。


一名穿著粉色護理師服、動作俐落的護理師彷彿感應到她的無助,快步走了過來。

護理師對佳芸安撫性地笑了笑,隨即熟練地打開保溫箱上方的操作窗,伸手進去,輕柔地調整了一下孩子的姿勢,又迅速用一個安撫奶嘴穩住了哭聲。

小小的抽噎漸漸平復,眼睛再次閉上,只是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一點濕潤。


護理師這才轉向佳芸,目光溫和地確認:「是媽媽嗎?」

「對,我是媽媽。」

佳芸連忙回答,聲音因緊張而有些乾澀。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帶著壓抑了五天的渴望: 「請問……可以抱抱他嗎?」

「當然可以呀!」

護理師笑容加深。

「媽媽等一下喔,我幫寶寶準備一下。」

只見護理師利落地將孩子身上連接著監測儀的線路輕輕理順、暫時固定,因為待在恆溫的保溫箱裡,孩子身上只穿著尿布。

她拿起被小孩踢到一旁的包巾,將他重新妥貼地包裹好。

然後,護理師雙手極穩地托起那小小的、裹在包巾裡的身軀,

轉身,小心翼翼地、鄭重地,將他放入了佳芸早已等待得發顫的臂彎裡。


重量,那麼輕,又那麼沉。

一股獨屬於新生兒的氣息,瞬間將佳芸包圍。

她的手臂本能地收緊,調整出一個盡可能舒適穩固的姿勢,

全身的肌肉卻在微微發抖,分不清是傷口疼痛,還是情緒激盪。

懷裡的小生命溫熱、柔軟,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佳芸低下頭,視線第一時間就模糊了。

水氣迅速上來,將眼前那張小臉暈染得如夢似幻。

這就是……她的孩子。

不是照片裡的影像,不是別人轉述的消息,是真實的、有溫度的、依偎在她懷裡的,她的骨血。

遲來了五天、在此刻洶湧炸開的「真實感」。

像溫熱的潮水,沖垮了她心中所有虛浮的不安與隔閡。

她是媽媽,千真萬確。

懷裡的小傢伙彷彿也感受到了這份獨特的安寧與熟悉,

原本有些緊繃的小小身軀逐漸放鬆下來,

歪著頭貼近她的胸口,呼吸變得更加深長平穩,顯然睡得更沉了。

佳芸輕輕撫過他露出包巾的小手。

手指那麼小,指甲薄得像花瓣,握起來軟若無骨。

她又摸了摸他肉嘟嘟的小腳丫,感受那細膩如緞的皮膚。

她的目光流連在他的臉上。

圓潤飽滿的臉頰,睡夢中不自覺微微嘟起的粉色嘴唇,閉合的眼睛線條看來像是單眼皮。

儘管那根細細的透明鼻胃管貼在鼻子,提醒著他不尋常的處境,但此刻在母親眼裡,這一切都無損他的可愛,反而添了一種讓人心疼至極的牽掛。

眼淚完全不受控制,無聲地滾落,一滴,兩滴,有些滑過她的下巴,

有些直接滴落在藍色的隔離衣上,暈開深色的圓點。

時間,在擁抱的這一刻,彷彿有了不同的流速。

周圍的聲響…

儀器的滴滴聲、其他人的低語、護理師走動的腳步,

都迅速遠去,模糊成遙遠的背景。

她的世界,縮小到只剩臂彎裡這個溫暖的重量,和胸腔中那股脹滿的、酸澀又無比甜軟的悸動。

她終於,抱到了她的東東。


而在那緊密貼合的懷抱之間,

在母親溫暖的體溫與規律心跳的包覆下,

那個古老而疲憊的靈魂『陸昭』。

於朦朧的睡夢深處,

似乎也感覺到了一股穿越了漫長時光與忘川之水的、熟悉至極的平靜波動,

如同漂泊太久的孤舟,依稀望見了故鄉的燈火。

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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葭月小寒
3會員
210內容數
我的文筆不古、挺白話。 但如果你能習慣這個虛幻世界,也許我們會在字裡行間產生奇怪的靈魂共振。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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