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曆2000年3月6日,星期六。
上午十點。
月子中心。 日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地上切出一道暖金色的線。「老公,束腹幫我拉緊一點。」
佳芸站在床邊,手扶著牆,聲音裡帶著一點緊繃的決心。
「這樣嗎?」
知行繞到她身後,手指抓住束腹帶的兩端,深吸口氣,很用力地往中間一拉。
布料瞬間收緊,勒住她腹部那道還新鮮的傷口,帶來一種壓迫卻也奇異的支撐感。
「對……就是這樣。」
因為這樣走路比較不會太痛。
佳芸微微皺眉,適應著那力道。
「可以嗎?」
「好。」
她的聲音穩了下來。
束腹帶像一道外骨骼,把她鬆垮欲墜的身體重新箍住,讓她有勇氣把腳踩出去。
一步一步,她緩慢地挪動步伐,走到鏡子前面。
裡頭映出一張蒼白卻乾淨的臉。
昨天在婦幼醫院的最後一天,花了錢,請人來做了「洗頭服務」。
從手術結束到現在,頭髮已經整整五天沒有洗了,癢得她夜裡翻來覆去。
她受不了自己蓬頭垢面的模樣,更不想這樣去見孩子。
腹部有傷口,腰根本彎不下去,連自己洗臉都要請人拿濕毛巾幫忙,何況洗頭?
專業的人員讓她躺在特製的床上,溫水緩緩沖過髮絲,手指輕柔地按摩頭皮。
那一瞬間,她覺得渾身不適的身心,得到了小區塊的緩解。
終於感覺自己不是一具只會痛、只會哭、只覺得無能為力,關在小房間的病人。
哪怕所有的事情都沒有解決。
現在,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頭髮清爽了,臉也仔細擦過,雖然眼底還有疲倦的影,但至少,是個能見人的模樣。
只是腰依舊無法自然拉直,更別說挺胸抬頭。
束腹帶緊緊裹著,根本不能拆。
她試過一次,只是稍微鬆開,下床,傷口就像要裂開般劇痛起來。
連洗澡,都還是不可能的事。
知行走到她身後,安靜地替她整理髮絲,
輕輕撥順,然後拿出一頂軟帽,小心地戴在她頭上。
並且幫她準備了口罩。
「坐月子還是不要吹到風,比較保險。」
他的動作很輕,指尖偶爾碰到她的耳廓,帶來一點溫熱的觸感。
「老公,你覺得還有哪裡沒用好?」
佳芸對著鏡子,左右偏了偏頭,眼神裡有一絲罕見的不確定。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在意自己的外表了。
「可以了。」
知行看著她,目光溫和。
「好。」
「小心一點。」
知行上前,手牽住穩穩地她的手,成為她移動時最可靠的支撐。
她撐著身體,緩緩地、一步一步地,走出房間,踏入走廊。
短短十幾公尺的距離,對此刻的她而言,卻像一段漫長的跋涉。
腹部隨著步伐傳來規律的抽痛,束腹帶勒住的感覺鮮明而持續,走路必須放得很輕、很緩,才不會牽動太多。
但她沒有停。
電梯門打開,她挪進去,靠著知行,微微喘氣。
知行按了一樓,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手也牽得很緊。
到了一樓後,他們走出大門,車子就在不遠處,但她看著那扇車門,心裡卻先浮起一陣預期的吃力。
坐進車內,這麼簡單的動作,對現在的她來說,也是一場考驗。
她扶著車門框,一點一點沉下身。
腹部肌肉被迫收縮,傷口傳來清晰的抗議。
「嘶……」
她忍不住抽氣,額角冒出細汗。
「慢慢來,不急。」
知行的手穩穩托住她的手臂,承擔著她大半的重量,引導她坐穩。
終於,她整個人陷進副駕駛座的椅墊裡,輕輕呼出一口長氣。
直到剖腹產她才知道。
原來,腹部是需要用這麼多力氣的。
知行繞到另一側,坐上駕駛座,鑰匙轉動,引擎低鳴。
佳芸望著車窗外流動的景色。
心跳,在胸腔裡一下一下,敲得又重又清晰。
五天了。
從那個混亂的清晨,在手術檯上模糊的一瞥之後...
她就再也沒有親眼見過他。
沒有抱他,也沒有碰過他,沒有聞過他身上的味道,沒有感受過他皮膚的溫度。
只有手機裡那些由別人傳來的、隔著保溫箱玻璃的照片。
停紅燈的時候,車流靜止。
忽然,一隻溫熱的手伸了過來,穩穩覆上她微微不安的手背。
是知行。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握了握,力道沉穩而堅定。
「沒事的。」
他的聲音很低,像在安撫她,也像在說服自己。
佳芸深吸一口氣,反手回握,緊緊抓住那份實實在在的溫度。
「好……」
綠燈亮起,車子繼續向前。
穿過街區,越過橋樑,匯入週六上午慵懶卻不容忽視的車流。
佳芸望著窗外飛掠而過的招牌與行道樹,忽然冒出一句:
「你知道怎麼走吧?」
「知道。」
知行專注地看著路況,語氣倒是篤定。
「還好之前有先來過……不然醫院這麼大,真的會迷路。」
「我們會遲到嗎?」
她又問,目光瞥向車上的時鐘。
「小姐,現在才十點半左右耶...」
知行被她逗笑了,緊繃的氣氛鬆動了些
「沒事啦,我們有提早出來。你等一下不要急,慢慢走就好了。」
「好啦……」
佳芸咕噥著,目光卻忍不住又飄向手機上的時鐘。
時間從未像此刻這般,既拖沓又飛逝。
彷彿過了很久,白月醫學中心那棟宏偉的灰白色建築群,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
知行將車轉入地下停車場的車道。
週末的醫院,人潮比預想中更多。
他們一路往下,B2、B3……車位幾乎全滿。
最終,在B4的角落,才找到一個能停進去的位子。
「人還真多……」
知行看到這車潮人潮,微微皺眉。
佳芸看著遠處的電梯口,已經排起了小小的隊伍。
「不然……我們走樓梯?」
她遲疑地提議,心裡計算著地下四層加上地上五層樓的高度。
「不要吧...」知行皺眉。
「試試看?」
佳芸在電梯旁的樓梯踩了幾步,腹部那道傷口便傳來一陣清晰的、絕非善意的拉扯感。 「喔...靠!」
「喂喂喂!」知行趕忙過來,把佳芸扶下來。
「呵呵……」 佳芸苦笑,額角冒出虛汗。 「還是等電梯吧……」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也搞清楚狀況...」
知行無奈又心疼地扶住她,語氣裡卻沒有責備。
電梯口的人潮緩慢移動著。
推著輪椅的、抱著孩子的、提著大包小包探病禮品的……
每個人臉上都寫著或多或少的焦急與疲憊。
停車花了一些時間,等電梯又花了一些時間。
手機螢幕亮起:11:10。
距離會客時間開始,還有二十分鐘。
這二十分鐘,卻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緊張與焦灼。
會客時間只有短短三十分鐘,她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費,她想「待好待滿」。
電梯終於「叮」一聲抵達,門開,人潮湧出,又湧入。
他們勉強擠了進去,狹小的空間裡充斥著各種氣味和細碎的談話聲。
樓層按鈕逐一亮起。
11:20。
電梯門再次打開,是五樓。
佳芸的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口。
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挪出電梯,目光急切地搜尋著病房的指標。
知行再次握住她的手,聲音維持著平穩。
「到五樓了,慢慢走過去吧!不用五分鐘。」
佳芸回握住他的手,緊緊地,說不出話,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新生兒中重度病房在走廊的深處。
這段路,佳芸走得無比專注,也無比艱難。
每一步,腹部的束縛與抽痛都在提醒她身體的極限,
但另一股更強大的力量驅使著她向前。
她巴不得自己能跑起來,用最快的速度衝到那扇門前。
「到了。」
知行低聲說。
11:28。
病房區域的自動門外,已經聚集了不少家屬。
人們排著隊,或倚牆站立,臉上交織著相似的期盼、憂慮與些微的疲憊。
有人提著嬰兒尿布,有人捧著小巧的保冷袋,有人拿著奶粉罐……這些物品,
像一種無聲的識別,標誌著他們共同的身份。
事後回想起來,這是佳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同類」的氣場與氛圍。
無需交談,那種為同一個小小的、脆弱生命懸著心的震動頻率,在空氣中隱隱共鳴。
就在這時,佳芸猛地想起什麼,臉色微微一變。
「啊……我忘了……」
她聲音裡充滿懊惱...
「母乳……還放在月中的冰箱……」
那袋她忍著脹痛、小心翼翼收集起來的初乳,被遺忘在月中的房內了。
知行愣了一下,隨即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沒事,明天也休假,我們再送過來就好了。」
他低聲安撫。
「今天,先好好看看他。」
佳芸抿緊嘴唇,點了點頭,將那份自責暫時壓下。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前方的人群,緊緊鎖定那扇即將開啟的、通往她孩子的門。
十一點半,整。
那道隔絕內外的厚重電動門,發出一聲低微的氣音,緩緩向側滑開。
排隊的人潮開始移動,依序進入旁邊的洗手區,遵循牆上的指示,用抗菌洗手液仔細清潔雙手,然後打開牆邊標示床號的櫃子,取出裡面摺疊好的淺藍色隔離衣,套在便服外面。
「東東是18號床。」
知行在她耳邊低聲提醒,聲音在嘈雜的環境裡顯得格外清晰。
佳芸完成了洗手步驟後,打開18號櫃門,取出隔離衣。
她笨拙地將手穿進袖子,因為傷口還在刺痛著不能做太大的動作,
知行伸手幫她拉正,繫好頸後的帶子。
她自己則渾然未覺,所有感官都已提前飛向了那個標示著「18」的方位。
她穿過一排排整齊排列的保溫箱與嬰兒床。
這裡的空間比想像中寬敞,光線明亮卻不刺眼,
儀器運轉的規律聲響與偶爾響起的嬰兒啼哭交織成一片奇特的、充滿生命張力的背景音。
她的目光急切地掃過床號——10、12、14、16……
然後,她看到了。
18號。
那是一個透明的保溫箱,靜靜置放在靠窗的定位上。
箱體裡一個小小的身軀躺在其中。
佳芸的心臟在那一刻彷彿停止了跳動,隨即又更猛烈地撞擊著胸腔。
她終於……可以好好看見他了。
就在這時,保溫箱裡傳來了哭聲。
不是響亮的嚎啕,而是一種細弱、委屈、斷斷續續的嗚咽,像小貓的哀鳴,一下下撓在佳芸的心尖上。
她瞬間慌了神,隔著玻璃,看著那張小臉皺成一團,卻不知該如何是好。
她不會打開這看似複雜的保溫箱,更不敢亂動任何東西,只能無措地站在原地,焦急地四處張望,尋找能幫忙的人。
一名穿著粉色護理師服、動作俐落的護理師彷彿感應到她的無助,快步走了過來。
護理師對佳芸安撫性地笑了笑,隨即熟練地打開保溫箱上方的操作窗,伸手進去,輕柔地調整了一下孩子的姿勢,又迅速用一個安撫奶嘴穩住了哭聲。
小小的抽噎漸漸平復,眼睛再次閉上,只是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一點濕潤。
護理師這才轉向佳芸,目光溫和地確認:「是媽媽嗎?」
「對,我是媽媽。」
佳芸連忙回答,聲音因緊張而有些乾澀。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帶著壓抑了五天的渴望: 「請問……可以抱抱他嗎?」
「當然可以呀!」
護理師笑容加深。
「媽媽等一下喔,我幫寶寶準備一下。」
只見護理師利落地將孩子身上連接著監測儀的線路輕輕理順、暫時固定,因為待在恆溫的保溫箱裡,孩子身上只穿著尿布。
她拿起被小孩踢到一旁的包巾,將他重新妥貼地包裹好。
然後,護理師雙手極穩地托起那小小的、裹在包巾裡的身軀,
轉身,小心翼翼地、鄭重地,將他放入了佳芸早已等待得發顫的臂彎裡。
重量,那麼輕,又那麼沉。
一股獨屬於新生兒的氣息,瞬間將佳芸包圍。
她的手臂本能地收緊,調整出一個盡可能舒適穩固的姿勢,
全身的肌肉卻在微微發抖,分不清是傷口疼痛,還是情緒激盪。
懷裡的小生命溫熱、柔軟,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佳芸低下頭,視線第一時間就模糊了。
水氣迅速上來,將眼前那張小臉暈染得如夢似幻。
這就是……她的孩子。
不是照片裡的影像,不是別人轉述的消息,是真實的、有溫度的、依偎在她懷裡的,她的骨血。
遲來了五天、在此刻洶湧炸開的「真實感」。
像溫熱的潮水,沖垮了她心中所有虛浮的不安與隔閡。
她是媽媽,千真萬確。
懷裡的小傢伙彷彿也感受到了這份獨特的安寧與熟悉,
原本有些緊繃的小小身軀逐漸放鬆下來,
歪著頭貼近她的胸口,呼吸變得更加深長平穩,顯然睡得更沉了。
佳芸輕輕撫過他露出包巾的小手。
手指那麼小,指甲薄得像花瓣,握起來軟若無骨。
她又摸了摸他肉嘟嘟的小腳丫,感受那細膩如緞的皮膚。
她的目光流連在他的臉上。
圓潤飽滿的臉頰,睡夢中不自覺微微嘟起的粉色嘴唇,閉合的眼睛線條看來像是單眼皮。
儘管那根細細的透明鼻胃管貼在鼻子,提醒著他不尋常的處境,但此刻在母親眼裡,這一切都無損他的可愛,反而添了一種讓人心疼至極的牽掛。
眼淚完全不受控制,無聲地滾落,一滴,兩滴,有些滑過她的下巴,
有些直接滴落在藍色的隔離衣上,暈開深色的圓點。
時間,在擁抱的這一刻,彷彿有了不同的流速。
周圍的聲響…
儀器的滴滴聲、其他人的低語、護理師走動的腳步,
都迅速遠去,模糊成遙遠的背景。
她的世界,縮小到只剩臂彎裡這個溫暖的重量,和胸腔中那股脹滿的、酸澀又無比甜軟的悸動。
她終於,抱到了她的東東。
而在那緊密貼合的懷抱之間,
在母親溫暖的體溫與規律心跳的包覆下,
那個古老而疲憊的靈魂『陸昭』。
於朦朧的睡夢深處,
似乎也感覺到了一股穿越了漫長時光與忘川之水的、熟悉至極的平靜波動,
如同漂泊太久的孤舟,依稀望見了故鄉的燈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