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來我有一種深層的「失根感」。最近的立院更是讓我失落無力感滿滿。
身為台灣人,我們似乎習慣了在歷史中飄迫。從台語、日語、中國語,再到醒悟找回台語、客語、原民語,語言的更迭與身分的洗刷,讓我們這塊土地上的人,擁有一種混亂卻同島的認同。因為不知道「我是誰」,所以我們只能瘋狂地透過「做成什麼(Doing)」來定義「自己是誰(Being)」。害怕只要停下來,我們就什麼都不是了。
四面環海的島,我們發展出了極致的代工精神、精益求精的農業改良、乃至世界頂尖的台積電。我們習慣用成績說話,用運動場上的金牌、用國際貿易的訂單,去跟世界交換一份微薄卻珍貴的尊嚴。我們潛意識裡相信:只要我夠努力、只要我把事情做到最好,我就能守住這個家。但最近,這種信念動搖了。
看著立法院裡的荒謬,看著那些同樣受這塊土地滋養的人,做出令人害怕的選擇,我突然感到一種巨大的背叛。那種感覺是:我們世世代代如此用功、如此拚命,試圖把台灣這個品牌做得更好推向全世界,但最根基的所謂民意代表,卻似乎能被輕易地被拆解、出賣。
那種「被賣掉」的恐懼,讓 Doing 變得虛無。如果我們辛苦耕耘的果實,最終無法保護這個家,那我們這麼努力是為了什麼?
我曾深信影響力。我相信只要信念夠強、只要把道理講得夠清楚,就能影響更多人,讓「善的陣營」壯大。然而,當現實的結果不盡人意,當苦果接踵而至,那種講道理無路用的挫敗感,幾乎要將我淹沒。
直到這幾天,在健身房裡,當我面對槓鈴那冰冷而純粹的重量時,我突然明白了一些事。
為什麼我堅持重訓?或許我的潛意識早就給了答案。
重訓教我的第一件事:重量是誠實的
在槓鈴底下,沒有任何口號或政治修辭可以幫你分擔。100公斤就是100公斤,它不會因為你的分析或政治立場而變輕。你必須用自己的核心去抗衡,用每一寸的肌肉去承擔。
重訓教我的第二件事:民主不能倚賴超人
我過去太習慣期待有一個超人能幫我扛起一切。但真正的民主,其實更像是集體重訓。如果每個人都想著要別人來扛,那重量最終會壓垮整棟建築。當領袖失能、當機制崩壞,唯一能支撐住這塊土地的,只有每一個公民「肌肉」的強度。
重訓教我的第三件事:苦果也是重量的一部分
重訓的過程就是不斷地微撕裂肌肉讓它增長、不斷地加壓迫使骨質密度增加。現在我們面對的政治苦果,或許就是民主這場集體重訓中的「大重量時刻」。它很重、很痛,甚至讓我們覺得快要窒息,但這份大重量,正是我們需要的。
我們不能因為覺得重,就放手讓槓鈴砸在胸口。
我現在明白了,所謂的 Being Taiwaner,不再是做成什麼大事業拿金牌,而是在這份「民主的重量」面前,選擇不逃避、不絕望。即便我們努力把話講清楚卻沒人聽,即便我們投下的票暫時沒能改變局勢,但那個願意講清楚的過程、那個堅持不放棄的抵抗,就是我們台灣肌肉增長的過程。
影響力並非總是一呼百應,它有時是默默的感染。當你站在重壓之下依然挺直脊梁,你身邊的人也會感受到那股力量。
台灣人不需要超人,台灣需要的是一群願意持續重量訓練的人。
立院的紛擾還會持續,歷史的飄迫或許暫時沒有終點。但我選擇回到我的日常,經營我的文字,鍛鍊我的核心。在那每一字、每一句的斟酌中,在那每一次對抗重量的呼吸中,重新找回安放自己的根。
如果我的失根感來自代代的創傷繼承,那「落地生根」的方法,或許就是像重訓一樣,中軸穩定,四肢發力。
如果你和我一樣感到無力,那走吧,我們去練。
如果你已經累得無法關心任何公共議題,也沒關係,先穩住自己,就是公民韌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