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矩看似不動聲色。
但它最先改變的,永遠是人的退路。
【霜角村.遺址】
顧行舟站在岑瀾身側,眼神仍往更深處探。
方才那「第七個痕」來得太短,短得像指尖擦過寒鐵,明明觸到,下一瞬只剩刺麻。更怪的是,他只要再多探一寸,心口就像被遠處輕輕一扯,扯得呼吸斷半拍,連脊背都浮起一層不合時宜的冷。
他把視線收回來。
不是克制,是避。
顧行舟嘴角一扯,硬把那點失色塞回少年氣裡,像怕自己只要沉默一息,這地方就會把他方才的退縮全數照出來。
「妳怎又下來?」他挪了半步,像繞著她轉,語速仍快,「回宗回稟也回了,宗主也沒扣妳,妳倒好,還自己跑回來同這地方較勁。」
岑瀾沒有理他。
她的目光落在地面那些痕上,又像越過痕,落到更遠處的霜角村。殘捲上的字像沒散的寒,貼在心口。那一夜訣勢爆衝的瞬間更像刺,刺得她每一步都在算。
她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監視林溯,觀察遺址。
可越清楚,心裡那點不安越像被磨得更薄,薄到一碰就疼。規矩入骨的人,最厭惡失控,而她偏偏在這裡失控了一次。
岑瀾轉身,往霜角村方向走。
步子不快,卻決絕。
顧行舟立刻跟上,還想再問,話到嘴邊卻忽然收住。收得很突兀,像有人從背後按住了他的喉間。
岑瀾走出兩步,也在那一瞬停下。她沒有回頭,袖口下的指尖先緊了一分。那一緊不是害怕,是本能,像宗門教過無數次的那句話忽然從骨裡翻上來。異常出現時,不要先問,不要先想,先穩住自己。
空氣裡有聲。
不是風聲,也不是石裂。
像一句話被留在原地,留得太穩,穩得不像回音,倒像一筆落下的判詞。
顧行舟眼神一沉。
那點少年氣還在,卻像被人一下剝去外殼。他盯著前方更暗的濃處,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不情願的確認。
「斷律。」
岑瀾心口一凜,視線迅速掃過四方。
斷律一現,必有反常。
這句話她不是第一次聽,卻是第一次離得這麼近。近了才更明白,那不是傳聞,是規矩。斷律的可怕不在於現身,而在於它根本不需要現身。
暗處有人開口。
不見其影,只聞其聲。
「巡脈客。」男聲平穩,像在點名,不帶喜怒,「你眼力尚在。」
另一道聲音接上。
更輕,更冷,尾音像帶著一點漫不經心,卻讓人背脊發涼。
「眼力也算本事?」她淡淡道,「看得見又如何。你敢把自己送進去嗎。」
顧行舟的氣息在那一息間沉了下去。
那句話像針,扎得又準又狠。岑瀾甚至能感覺到他肩線收緊,像被點燃了某個最不該碰的地方。他沒有回嘴,下一瞬便動了。
身形一掠,直逼聲音所在。
快得乾脆。
「顧行舟。」岑瀾低喝。
他沒回頭。
他衝入濃處的一瞬,霧裡像有人抖了一下袖。
沒有光,也沒有形。
只有一縷縷看不見的線,從暗處無聲落下。它們不粗,卻冷得像鐵絲,貼上來的那刻便順著氣機走,像知道經脈在哪裡,哪裡最該收緊。
顧行舟剛抬手,手腕便先被纏住。
再下一瞬,線已扣住肩背,繞過胸口,從他息脈最敏處一收。
不是勒肉,是勒息。
那力不重,卻極準,準到像早就等著他這一步。它不是要把他拉倒,而是要把他停在半息之間。你一停,吐息便亂;吐息一亂,便像自己把自己交了出去。
顧行舟身形一滯,臉色白了一分。
不是痛,是滯。滯得他連吐息都吐不順,像有一圈冷線勒在胸口,把氣機勒得一寸一寸縮回去。他眼底的怒被逼短了一瞬,下一瞬又更硬,更狠,像要生生把那線撕斷。
岑瀾已貼到他側。
她沒有多言,袖口一翻,指尖一扣,像截住一條看不見的走勢。掐訣一息,一道薄得幾乎看不見的息刃貼著線勢掠過。
輕,卻乾淨。
那幾縷冷線在她指下微微一顫,隨即鬆開。不是被硬震散,而是被她順著扣結切斷,像拆一個結,不費聲勢,卻讓人無從反咬。
顧行舟被她一把拽回來,腳尖落地仍帶著一絲不穩。他張口想罵,罵到一半卻咳了聲,又立刻把咳聲壓得很低,像怕多露一分狼狽就會被這地方記下。
暗處那女聲輕輕一哂。
「巡玄使倒還算會做事。」她語氣淡,淡得像在評一件器具,「可惜護得住一次,未必護得住次次。」
岑瀾不答,只把顧行舟往後一推,讓他站到自己身後半步。
她站在前面,背挺直,像一把尺。冷,卻不硬撐,冷得理所當然。
顧行舟被她擋在身後,眼底那點不服還在,可警惕更深。他盯著暗處,像還想衝,又像本能知道再衝只會更難看。
那男聲再起。
依舊不見其影,只聞其聲,卻像從石上刻出來。
「此界不由巡玄使、巡脈客作主。」他慢慢道,「要取證,便取。要帶走,便走。你們只需站住。」
岑瀾指尖一緊。
她腦中掠過的不是名字,是一頁被拔得幾近空白的冊痕。那夜霧線被撕開的觸感仍在指節上,像未散的寒。她不願多想,卻也知道斷律不會為了尋常而來。
她抬眼,語氣冷得像霜。
「你們要帶走誰。」
暗處沒有立刻回應。
只在她這句落下後,那女聲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冷,淡淡補上一句。
「巡玄使,莫自作聰明。」
那句話像在她心口輕輕一按,按得她更清楚自己不能亂。可越不能亂,越能感覺到某個答案在心底浮上來,浮得太快,反而像陷阱。
話音落下,壓迫忽然一鬆。
像有人收袖離去。
方才那幾縷冷線退得乾乾淨淨,連顧行舟被勒住息脈的那一瞬滯,都像只是錯覺。遺址仍在,夜仍深,唯獨多了一層更難言的空。
顧行舟站在她身後,臉色仍白,卻硬把那點狼狽吞回去,只低低吐出一句。
「只留聲,不留影。」
岑瀾沒有接。
她已轉身往霜角村走去,步子比先前更快。她不敢慢。她甚至不敢想,若她慢了一步,回到村口只看見一片空。
顧行舟跟上來。
這回他罕見地安靜,跟得很近。像方才那一口冷線,不只勒住了他的經脈,也勒掉了他幾分少年氣。
村路更薄,卻更冷。
快到村口時,顧行舟忽然慢了一步。
他沒有立刻出聲,只是微微偏頭,像在聽,又像在看。他的視線落在路旁一塊不起眼的石上,停得比尋常長了一息。
岑瀾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只見石面灰白、潮濕,並無異樣。
她看不出來。
那一瞬,她心緊了一下。
不是慌,是更冷的那種明白。明白自己眼前有東西,卻看不見。明白有人已經來過,卻不留半分可供她掌握的線索。
顧行舟蹲下去,指尖停在石面上方半寸之距,竟不敢觸碰。他像在衡量,衡量那一觸會不會再被冷線勒住。
片刻後,他才抬眼,聲音壓得更低。
「雙吏的。」他吐字很輕,卻一字不虛,「刀尖輕點。點完就走。」
岑瀾指尖不自覺收緊。
她看不見那道痕,可她看得見顧行舟的反常。這比看見更糟,因為你無從判斷它離你多近,卻已知道它在。
顧行舟站起身,沒有再逞強說笑,只把聲音壓得更低,像在把自己拉回該有的分寸。
「他們在遺址留聲,身卻先過了村口。」他頓了頓,像把某個更刺的字咽回去,改用更硬的說法,「不想讓你看見,也不想讓你忘記。」
岑瀾沒有回話。
她轉身,踏入霜角村的夜色。
霜角村的夜色仍沉。
屋影伏在暗裡,輪廓被抹得發鈍,像一個個閉口不言的黑塊。遠處偶有微光晃一下,又很快被吃掉,只剩一線薄薄的亮,勉強證明此地仍有人息。林緣傳來一聲低沉的獸鳴,短促而警惕,隨即又歸於靜。
凡界本該尋常。
可此刻的尋常,偏偏像被什麼按住了。
村口外,濕石無聲。
只有一筆極淡的痕,在夜裡慢慢乾掉,像有人剛落筆,又收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