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覺得,在生命之初,人與土地之間曾存在一份不言而喻的契約。於那些久遠的史詩裡,祖先追逐水草而居,將家安放在流動的風中。那是一種原始而必要的遊牧——為了生存,他們必須不斷拔起營釘,踏上未知的路途。看似沒有固定座標,卻將整片大地視為棲身之所;以遷徙換取族群短暫的安逸,也換取延續下去的可能。那時的抱負很單純:活下去,讓血脈不在風沙中斷裂。
直到第一塊石頭被堆成牆,第一座屋頂遮蔽了星空,我們以為終於找到了永恆的歸處。我們將自身嵌入一張穩固的藍圖,用鋼筋水泥重新定義「家」的樣貌。從此,土地不再隨我們流動,而是我們為了守住那一方土地而停下腳步。
然而,風其實從未停歇,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吹拂。夜裡坐在高樓窗前,看著城市燈火在黑暗中明滅,我常注意到街頭匆匆而過的身影。每一個,都像是一段被風推動的旅程。我們不再是身體上的遊牧者,卻逐漸成為精神上的流浪民族。為了換取那份看似穩固的生活保障,我們在無聲的叢林中展開另一場遷徙:用漫長的加班換取一坪地的安穩,用一次次向現實低頭,換取職位上的名目;甚至在持續的犧牲中,讓原本鮮明的靈魂慢慢失去稜角。
這樣的交換,本質上其實與古老的遊牧並無二致。古代的人以體力對抗荒野,現代的人則以靈魂的彈性承受制度的框架。我們以為擁有得越多,生活就會越安定,卻往往在不知不覺中,被那些「擁有」反過來囚禁。層層堆疊的責任,如同一座座無形的帳篷,將我們固定在原地,卻讓心靈在其中不斷遷徙。我們在繁華與空虛之間遊牧,尋找一個能讓自己真正喘息的所在。
或許,真正的抱負早已不是那些被世俗標價的輝煌。它更像是在滾滾紅塵之中,仍能為自己保留一處不被侵擾的內在之地;是在平凡的日常裡,也能從一盞清茶、一道午後的陽光中,感受到生命的溫度。那是一種向內而求的富足——一種無論身在何方,都能與疲憊的自己握手言和的能力。
風,始終沒有停歇。它曾吹過遠古的荒原,也穿行於現代的鋼鐵結構之間。它提醒著我們,生命本就是一場無止境的尋找。無論我們表面上如何定居,內在的靈魂始終在低聲探問:哪裡,才是最適合棲息的草地?
也許,我們終其一生追尋的歸處,並不位於某個地理座標,也不寄託於任何物質的佔有。而是在每一次感到疲於奔命時,能夠回頭,看見內心深處那片被愛與理解滋養的原鄉依然完整。在那裡,我們不需要再做任何退讓與犧牲,便能感受到真正而恆久的安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