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末,江山傾。
萬里河山如一盞殘燈,風尚未至,焰已先顫。
汴京城外,官道荒蕪。乾風自焦土與碎石間掠過,枯草翻飛,拍打殘碑,聲音空洞。路旁一座古廟半陷荒原,牆垣坍塌,門楣歪斜,泥塑金剛裂痕縱橫,怒目仍在,卻早已鎮不住人心。廟內殘火微明,光影搖晃。一群流民縮在牆角,低頭不語,像是早已習慣讓命運自行走過。
神龕之下,坐著一名年輕人。
他衣衫破舊,滿身風塵,與地上的乾草幾乎無分彼此。唯獨那雙手,修長穩定,指尖潔淨,彷彿與這亂世隔著一線距離。
他拈著一柄殘刃。
刃極短,極薄,長僅三吋。
無柄、無鞘,如一段折斷的月光。
月色斜落,刃鋒泛起淡淡寒芒,不耀眼,卻讓人難以忽視。
廟外忽然靜了一瞬。
隨即,有腳步聲停在門前。鐵器輕磕,聲音被刻意壓低。殘破的廟門微微一震,塵土簌簌落下。
血腥氣先一步滲了進來。
「喲。」
一聲輕笑,像是在試水。
門被推開,五名草寇魚貫而入,站位散開,隱隱封住退路。為首的大漢提著潑風大刀,刀鋒暗紅。他慢慢掃視廟中眾人,目光最後落在角落的少女身上。
「這個,帶走。」
他語氣平淡,像是在分派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其餘的,」
他頓了頓,刀尖輕點地面,
「誰若不懂規矩,今晚便不用再走了。」
流民們背脊發緊,無人敢動。
神龕下的年輕人,仍未抬頭。
他指尖微動,那三吋殘刃在指縫間緩緩一轉,發出一聲極輕的清鳴,細得幾乎被風聲掩去。
「這世道,」他開口,聲音不高,「山河已碎,人心更碎。」
他抬眼,看向那柄大刀。
「你們偏要走到我這裡。」
大漢一愣,隨即冷笑:「就憑你這截破鐵?」
話音未落,大刀已起。
刀勢沉猛,挾風而落。
就在刀鋒將至之際,年輕人的身影微微一錯。
不是退,也不是避,
只是站得不在原處了。
青影一閃。
三吋殘刃掠過夜色。
「叮。」
一聲輕響。
接著又是數聲清音,相互錯落,如水落寒石。
草寇們只覺虎口一震,一股內勁逆流而回,初時不覺,轉瞬卻已封住經脈。兵刃脫手,接連墜地。
手腕無傷。
卻再也握不住東西。
年輕人已立於廟中,衣袍微動。
「武學之道,」他說,「不是比誰拿得多。」
「而是知道,什麼時候該放。」
大漢坐倒在地,這才明白自己遇上的是什麼人,喉頭乾澀:「你……是誰?」
年輕人沒有回答。
他收刃入袖,望向廟外荒原。
「北邊,岳將軍仍在。」
「若還記得自己從哪裡來,就別把刀用錯地方。」
草寇們哪還敢多言,扶持著退走,很快被夜色吞沒。
破廟重歸寂靜。
過了許久,少女低聲問:「大哥哥……您的劍,為什麼那麼短?」
年輕人沒有立刻回答。
他取出一支舊笛,橫於唇邊,笛聲低低響起,清冷悠遠。
「長劍平天下,」他說,「那是英雄的事。」
「我這樣的人,只能顧好心頭這三吋。」
笛聲漸歇。
不知何時,廟中的火已燃盡。
天光映入時,神龕下只剩塵土與乾草。那裡空著,卻不像是被人帶走了什麼,反倒像是——本就該如此。
亂世依舊。
只是偶爾,會有人在最逼仄的時候停下腳步,
發現自己還能站住。
因為心裡,尚留三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