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陌生人

更新 發佈閱讀 7 分鐘

第二天一早,我得知無名被安排在神廟外層結界之外的一間小屋暫住。

訊息來自值守的祭事官,語氣平靜,像報告一件早該如此的事。

我點頭,未表態。腳卻在下一刻自行轉向外院。

那股「想見」的衝動來得太快,快到像是現世的我在皮膚下留下的尾流。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有想見陌生人的衝動。

我只知道——如果不去,整個早晨都會像卡在喉嚨。

結界外的風更冷,帶著遠處林地的潮氣。小屋建得很節制,四面牆和一扇朝東的窗,像是用最少的材料證明「被允許的停留」。

我在門前停了一瞬,抬手敲門。

開門的人不是無名,是塞忒爾。

他沒有穿朝服,只是便行,護肩擦過光。第一眼看上去,他不像議事廳裡那麼尖銳,更像一把收鞘的刀。

「塞忒爾王子。」我脫口而出。

他看了我一眼,露出一個極輕的笑,像是在把某種距離推回可用的範圍。

「在這裡,叫我哥哥就好。」

我一瞬間看不出他是為了掩人耳目,還是為了降低緊張。

「王子」是位置;「哥哥」是關係。

他把我們從秩序拉回到人與人之間,但沒有讓任何人出軌。

屋內很簡單。桌上攤開一幅素描,未完,描線乾淨。無名站在窗邊,光沿著他的側臉落下來,把神廟灰塵的顆粒感都照了出來。他看著我,沒有說話。

我先開口,語氣被禁制磨得很平整:「我來確認你的安置是否妥當。」

塞忒爾替他接話,像把尖刺拔掉一半:「妥當。他只是民間的冒險者,闖進來,是因為看見一張畫。」

我的視線落到桌上的素描。

是我的臉。不是現在的妝容與髮式,而是一幅更早、更簡單的版本。那種簡單讓人難以否認:畫的人不是在完全模仿,而是在記憶裡摸索輪廓。

無名終於開口,聲音很低:「在另一邊的城裡,一家舊畫鋪。牆上掛著這幅畫的殘頁。我以為是某種故事的插圖。後來才發現,有一道風從畫裡吹出來。」

他沒有描述奇遇,也沒有把自己神話成被選中的人。

只是陳述一個「因此而來」的因果。

塞忒爾補上一句,像是把無名鎖回可理解的分類:「他衝動,這是真的;但他清楚自己在冒什麼險。冒險者,不等於無腦。」

我聽見「衝動」兩個字時,心口輕輕一震。那不是評價,是一個與我完全相反的詞——我被訓練成先計算再動;而他,是在明知將會失去什麼的前提下,仍然往前。

我對他點頭,保持公主該有的距離:「你的來由已記錄。待外層守衛完成路徑調查,你可以自由出入結界,我們精靈族一向好客。」

無名看著我,目光沒有黏著,也沒有閃躲。

我第一次覺得議事廳的相遇反而像晚了一步——明明那才是第一次,但我此刻卻有一種早就認識很久的錯覺。

那錯覺一冒頭,就被記憶的禁制按了下去。

我不能在這裡還給它名字。

我把視線移向桌邊的素描,選了一句最安全的話:「畫得不錯。」

「還差很多。」他說。

他像是想笑,最後只把嘴角抹平,「我只是在追一個方向。」

方向,不是人。

他把話留在界線內側,沒有越距。

塞忒爾看出空間的張力,替我們找了一個不會惹出異議的出口:「若你真想了解我們,不該只看神廟。下一次見面,去回憶之樹。」

我抬眼看向他。

回憶之樹位於內林的坡脊,是精靈族留下選擇與名字的地方,也是精靈的生命之源。

不是許願,不是祭品。

是把「曾經做過的決定」綁在樹皮上,讓時間把它變得清楚,而不是輕。

「我會帶他。」塞忒爾語氣平穩:「公主若願意,到時一起。讓他認識真正的精靈——不是神廟裡的版本。」

我沒有立刻答應。

我知道,任何對外來者的「私人」接觸,都可能在長老們的帳本上留下不必要的折線,會在父皇母后前被告一狀。

可我還是說了:「可以。」

禁制沒有阻止我。

也許因為這並非叛逆;只是一次可被稱為「導覽」的安排。

我退後一步,將距離調回到安全範圍:「三日後,晨光落到坡脊時。」

無名點頭。

「我會在那裡。」

臨走前,我看著他,語氣照舊冷靜:「不要未經允許私自走動。」

「我知道界線在哪裡。」他說。

我轉身出門,袖口拂過風。他們沒追出來。

走過結界線時,我回頭看了一眼小屋——像確認它確實存在過,並不是我自己造出的出口。

回去皇宮的路上,我反覆檢視剛才的每一句話。

我的語氣沒有失序,姿態沒有越界,安排沒有違規。

可某個更深的部分仍在發燙——那不是情緒,是被禁止命名的熟悉感。

我知道,三日後在回憶之樹前,我仍然要保持公主的形象。

而他仍然會是無名。

我們誰都不會承認那份熟悉從哪裡來。

因為在這段記憶裡,承認本身就不被允許。

回到寢殿時,蘇姍已在門側候著。她抬眼看我,像要確認什麼,終於還是說了出口:

「殿下⋯⋯我第一次看見您由小到大那面明鏡的心,有了波紋。」

她話一落,臉色一變,立即垂首:「我失言。請責罰。」

「不必。」我說。「為什麼這樣說?」

她沉了一拍,挑最不會惹事的答案開口——像在按神廟的教範作答:

「我們精靈一向與世無爭,日子十年如一日。外面的變化,我們多半不知,也不必知道。就算有消息傳來,說『霧中惡魔』在幻界出沒,那也是異人族的說法。」

她停一下,補上規範裡要求的區分:「而且⋯⋯『幻想世界』不是『幻想大陸』。兩者不可混稱,異人族也沒有確實惡魔一定出現在幻想大陸。」

我點頭,表示聽見。

蘇姍接著把傳聞放到正確的距離:「據說最早被牽扯的是異人族——霧中惡魔原本意圖襲擊他們一族。消息真假,我們不判斷;長老會自有定奪。」

她把每一個名詞都安放在教義允許的位置:與世無爭、信息外源、判斷外包。萬物恢復穩定。

我沒有揭開那層穩定。禁制也不允許我揭開。

「去休息吧。」我說。

她行禮退下。門合上,殿內只剩焚香的尾氣與布簾的輕聲。我站在原地半息,才發現手仍下意識按在胸口——那枚紫色薔薇的紋路下。

波紋還在,但很快被撫平。像有人在我心上放了一張透明的手,提醒我:公主不需要答案,只需要位置。

我轉身,坐下,調勻呼吸。三日後晨光,回憶之樹。

我會如約而至。

而那之前——我必須把鏡面擦得更乾淨,讓任何人看過來,只看見明鏡止水,不見波紋。




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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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hang Ngan 小說俱樂部
2會員
53內容數
廢土末日小說~~
2026/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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