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菲亞沒有催促我們。
她只是等——等我們自己把「準備好」說出口,然後自己承擔那句話的後果。
我們三個都點了頭。沉默先,塞忒爾其次,我最後。那一瞬間,蘇菲亞的眼神變得更清澈,像是把某個必要的規則放回原位。
「先聽清楚。」她說。
她沒有提高音量,卻讓我有一種被迫集中精神的錯覺。
「你們會進入重疊的記憶。」
「但你們不能控制最早記憶裡的自己。」
我心口一緊。
「不能控制?」塞忒爾反問,語氣不尖銳,但帶著他一貫的拆解。
蘇菲亞點頭。
「你們在現世的記憶會在。」
「你們會看見、會感受到,甚至會以為自己能選擇。」
她停了一下,像是把那句話拆得更殘忍。
「但最早的那個人——那個做出選擇的人——不會聽你們的。」
沉默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又很快停住。
他像是早就知道,只是現在被迫承認。
「還有一件事。」蘇菲亞說。
她看向我,然後又看向塞忒爾與沉默。
「名字會變動。」
「你們會用不同的稱呼被叫住。」
「不是因為偽裝,而是因為——在那段記憶裡,你們原本就不是用現世的名字存在。」
這句話比「不能控制」更讓我不舒服。
因為它不是在剝奪我們的行動力。
它是在剝奪我們最後一層「我還是我」的外殼。
我想開口問:那我們到底還剩下什麼?
但蘇菲亞沒有給我問的時間。
「如果你們接受⋯⋯」她說,
「就不要在進去後,試圖用現世的自我把自己拉回來。」
她看著我們,像是在確認我們不是來玩一場安全的夢。
「因為那條路不是走進回憶。」
「是跨過——現世的你——這層外殼。」
她說完這句話,我忽然理解了,為什麼一定要「跨過」。
不是儀式感。
是分界。
現世的我,是殼。
而殼不能帶過去。
蘇菲亞沒有伸手。她甚至沒有靠近。
只是微微垂下眼睫,像是在允許某個流程開始運作。
下一秒,我的意識失去了重力。
不是倒下,也不是被拉走。
而像是——我自己把自己放開了。
我看見一條河。
不是水。
是無數細碎的光點,像恆河的星沙,被某種看不見的流向帶著緩慢移動。
它安靜到不真實,卻又明確到讓人無法否認:你必須過去。
我沒有走進去。
我像跳進去。
身體的感覺被瞬間抽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原始的重量——
像把「我以為我自己是誰」這件事,一層一層剝掉。
星沙從我身側穿過,像無數冷光貼著皮膚滑行。
我想抓住什麼,但手指碰到的只有流動。
塞忒爾在我左側,我看不清他的臉,只聽見他壓低的呼吸。
沉默在更前方,一點聲音都沒有,像本來就屬於這條河的另一邊。
河對岸沒有岸。
只有一片彼岸花的紅。
那種紅不熱烈,也不妖異。
更像是——一種被長久保留的提醒:你已經跨過去了。
而在那片彼岸花上,有無數妖精在跳舞。
她們小得像光斑,卻又清晰得不可思議。
每一次振翅,都帶起微弱的星屑,像把河的碎光帶到了花上。
畫面美得近乎不像現實。
我本能地想把這當成某種「溫柔」的安排,
可下一秒,我就發現——她們的動作有一種令人窒息的重複。
不是舞蹈的反覆練習。
是像被寫進去的循環。
我盯著其中幾隻妖精,心臟忽然失去節奏。
她們的輪廓⋯⋯像一個人。
像蘿莎。
不是完全一樣。
是某個角度、某個轉身、某個頭髮的弧度,像到讓我喉嚨發乾。
我不敢立刻說出口。
因為我知道——如果我現在就把她們全叫成蘿莎,那就是把她推成「解說」和「答案」。
我只能承認:
我看見了太多像她的影子。
其中有一隻妖精停下來,朝我飛近。
她的速度比其他的更穩,像是從一開始就在等我們。
她沒有說話,只是落在彼岸花的花瓣上,抬起手指向前方。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在那片紅與光的交界處,站著一群不死族。
他們不是突然出現。
他們像一直都在那裡——像資料庫的管理層,像入口的中層守門人,冷靜地站在流程裡,等「旅人」抵達。
他們的眼神沒有敵意,也沒有歡迎。
只有一種職能感:確認、記錄、放行或回收。
我忽然明白:
這裡不是回憶的內部。
這裡是回憶的「入口結構」。
是你剛離開現世外殼時,必須經過的那一層。
那隻妖精飛到我們前方,像引路,也像押送。
我們靠近不死族時,我終於看清她——
她的臉並非完整的人類面容,卻有一瞬間,眼睛的神色讓我確定:
她不是「像蘿莎」。
她就是蘿莎。
但她沒有看我。
她像看不見我。
或者更準確地說——她的視線穿過我,落在某個更深的地方。
像她此刻的存在,還沒有被允許成為「我所熟悉的她」。
我想叫她的名字,喉嚨卻發不出聲音。
下一秒,不死族走上前。
他們沒有詢問我們的意願。
也沒有宣告任何規則。
其中一人抬起手,一束細紅的線自他指尖延伸出來,像從空氣裡抽出來的命運纖維。
他把紅線繞過沉默的手腕。
再繞過塞忒爾。
最後落到我。
紅線碰到皮膚的瞬間,我不是覺得溫暖。
我覺得——被固定。
像你終於知道自己不是來「參觀」,而是來「承擔」。
我想抽回手。
線沒有勒緊,卻讓我動作停在半空,像有某個更高層的規則在提醒我:
你可以掙扎,但你不能離開。
我忽然理解這條紅線綁的是什麼。
它不是祝福。
不是戀人之線。
也不是把我們連在一起的浪漫象徵。
它是保險。
是防止我們在真正的痛苦開始之前——逃走。
不死族把線收束,動作乾淨俐落,像完成一項行政流程。
然後他們退開一步。
蘇菲亞的聲音沒有出現。
世界也沒有解釋。
只有紅線的存在,像一個冷靜的宣判:
我們不是走進回憶。
我們是跨過了「現世的我」。
而接下來要面對的——不是故事。
是我們自己。
是那個早就做過選擇、而且不會聽我們求饒的人。
白芒湧上的瞬間,我沒有閉眼。
不是因為勇敢。
而是因為——我知道閉上眼睛也沒有意義。
光退去時,我已經站在一個陌生的地方。
腳下是冷硬而平整的石地,空氣裡瀰漫著長久焚香後殘留的氣味,並不刺鼻,卻厚重得讓人意識到時間在這裡停留過太久。
我抬起頭。
眼前,是一座石像。
不是入口旁那種風化、帶著匿名面具的存在,而是被刻意保存、被反覆修繕的形體。
石像的輪廓端正而安靜,姿態不是施予,也不是審判,只是站立。
那張臉——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蘇菲亞。
可我立刻又意識到一件事。
這不是「她」。
而是人們如何理解她。
石像散發出一種說不出的莊嚴感。
不是壓迫性的神威,而是一種被無數視線長久注視後,沉澱下來的重量。
神聖。
但並不溫柔。
我環顧四周,才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座神廟之中。
高聳的拱頂向上延伸,尖銳而優雅的線條彼此交錯,像是用理性雕刻出來的信仰。彩色玻璃讓光被切割成細碎的色塊,落在地面與柱身上,像被允許存在的情緒。
這裡不是幻界入口。
這裡是——秩序之內。
「公主殿下!」
聲音從側邊傳來,急促而清脆。
我還來不及轉身,一道身影已經跑到我面前。
她完全是精靈的樣貌——尖長的耳朵毫不掩飾地向後延伸,沒有任何混血的痕跡,呼吸急促,臉上帶著年輕而直接的焦急。
「塞珊娜公主,您怎麼站在這裡發呆?」
她壓低聲音,又忍不住加快語速。
「今天的祈禱祭典已經結束了,長老們都在等您回殿。」
塞珊娜。
這個名字落在我身上時,我沒有抗拒。
不是因為我接受了,而是因為——這個名字早就屬於這具身體。
我低下頭。
手指纖細,膚色比現世時更接近植物的蒼白。
而在無名指上,一枚戒指正安靜地存在著。
戒面不華麗,卻刻著清晰而熟悉的紋樣。
薔薇。
那一瞬間,記憶不是湧上來。
是被解鎖。
對。
我們精靈一族——不,是整個幻界大陸的生命——
都是薔薇的子民。
不是被統治。
是被定義。
薔薇不是神。
但它記錄、分類、保存了一切「可被允許存在的形式」。
我們向它祈禱,不是因為它仁慈。
而是因為——我們不知道還能向誰祈禱。
我握緊了手指,戒指冰冷而確實。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蘇菲亞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這不是回到過去。
這是站回「我原本就站著的位置」。
我抬起頭,對那名精靈點了點頭。
沒有遲疑。
沒有反駁。
因為此刻的我,不是姜漢娜。
我是塞珊娜。
而塞珊娜公主,
本來就該在祈禱結束後,
走回屬於她的命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