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束後,我走出議事廳,腳步沒有加快,也沒有停下。
我的身體很清楚:公主不需要消化,她只需要回到自己的位置。
蘇姍跟在我身後。她的步伐很輕,距離恰好,像一段被訓練過的影子。走到回廊轉角時,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不是猜到,而是被記憶「放行」。
她不是臨時被派來的侍女。
她是我的貼身侍女。
她本來就應該跟著我,知道我何時沉默、何時需要披肩、何時該把眼睛垂下。
這種「本來就應該」的確定感,讓我背脊發冷。
因為它不是說服。
它像一道早就寫好的結論,把我的思考變成多餘。
我們經過神廟中庭時,我再次看見蘇菲亞的石像。
石像仍然莊嚴,仍然安靜。
它不是在看我,但它也從不避開任何人的凝視——像一種被允許存在的沉默權威。
我停了一瞬,並不是因為敬畏。
而是因為我無法把它當成「只是雕像」。
蘇姍注意到我的停步,立刻以為我是在祈禱前的遲疑。
「殿下,您是在想蘇菲亞嗎?」她低聲說,語氣帶著一種很自然的溫順,像在談一件人人都懂的事。
「我們精靈一直受她庇佑。沒有她,我們精靈早就⋯⋯」
她沒有把後半句說完。
像某些話說到一半,才符合敬畏的規格。
我看著石像,沒有回應。
蘇姍便接著說下去,像是在替我補上「正確的理解」。
「至於薔薇——」她的語氣忽然變得更慎重,幾乎是把聲音壓進喉嚨裡:「薔薇是創造整個幻界的神明。」
那一刻,我感覺到一種更深的恐懼。
不是因為薔薇被稱為神。
而是因為我竟然在心底立刻升起一種反應——
對,我本來就該相信這套說法。
那不是認同。
那像被植入的「合理性」,像某種規則在我胸口打了一個結。
我想反問:創造?憑什麼?憑哪一段歷史?
可那些問題還沒成形,就被同樣的禁制抹掉了。
不是疼痛。
而是一種乾淨的清除。
我依然站著,依然看著石像,依然像一個在信仰裡長大的公主。
蘇姍沒有察覺我內部的裂縫,她只看見一個沉默的殿下,於是她溫柔地把「教義」說得更完整,像在幫我把思考固定回正確的槽位。
「祂不是需要被愛的神。」蘇姍說。
「祂是不能被質疑的那種。」
她說完後,自己也像鬆了一口氣。彷彿只要把這句話說出口,世界就會恢復穩定。
我卻覺得更冷。
不能被質疑。
那不是信仰的語氣。
那是制度的語氣。
我們繼續往前走。走廊的光被柱影切割,像一段段被允許的時間。
我沒有再回頭看石像,因為我清楚:回頭也不能改變什麼。
而在這裡,「不能改變」甚至不需要被說出來。
回到睡房後,侍女們替我卸下外衣、解開髮飾、換上柔軟的內袍。
我的身體配合得極其順從,像一個早就習慣被照顧的人。
我坐到床沿時,甚至沒有「想睡」的念頭。
我只是——突然失去意識。
像一段流程走到最後,自動關機。
夢裡,我回到那座石像前。
但石像不再是石像。
蘇菲亞站在那裡,沒有光環,也沒有神像的高度。她像一個能被靠近的人,卻又明顯不屬於任何一個族群。
她的眼神仍然平靜,平靜到讓追逐她的東西顯得更急、更狼狽。
我看不見追殺者的臉。
只看見陰影在移動,像從牆壁裡長出來的意志。
蘇菲亞轉身離開。她不是逃跑,她只是選擇不對抗——不是退讓,而是不把自己交給對方定義。
下一瞬間,陰影追上她。
她倒下去。沒有血,沒有慘叫。
像一盞燈被掐滅。
我甚至來不及喊出聲。
可是夢沒有結束。
我看見她在黑暗裡再次站起來。不是復活的戲劇性,而是一種更可怕的「必然」。
她像是被某個更深的規則推回存在——不是因為有人救她,而是因為她還有堅毅不屈的意志。
死亡在她身上像一次短暫的中斷。
重生也不是勝利,只是繼續。
我不明白為什麼有人追殺她。
不明白她為什麼必須逃。
更不明白她到底堅持什麼。
但我感覺到那份執著。
不是熱血的信念。
是那種你明知道代價,仍然不肯把自己交出去的固執——像我曾經站在薔薇庭前那樣,像沉默曾經對世界說「不」那樣。
我在夢裡想著:她是不是「正確的」?
這個詞一出現,我就立刻感到不適。
因為「正確」太像薔薇會用的語言。
太像系統會用的語言。
太像把活人壓進流程裡的語言。
我只能把它換成另一種更脆弱、也更誠實的說法:
她不像在說服任何人。她只是在承擔自己選過的方向。
夢的最後,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沒有安慰,也沒有指引。
只像是在確認:我仍然站在這裡,沒有逃走。
然後我醒了。
房內仍是卧室的氣味,仍是薔薇的旗紋,仍是我手上的戒指。
一切都穩定得令人窒息。
我坐起來,忽然明白:
蘇菲亞的不屈,像現世某些人一樣,無論現世怎樣變,總有廿一世紀的人類堅持真善美。
而在這段記憶裡,我不被允許「推翻」信仰。
我只能看見信仰如何把人變得合理,如何把合理變成不能質疑。
而我最害怕的,不是薔薇被稱為神。
是我發現——我差一點,就會真的把它當成神。
但身為塞珊娜的我,是不需要明白這些事,否則就是破壞流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