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勳帝
星緒安 楊恩
「所以爸爸……陛下找人家……？」楊恩的聲音明顯帶著不安。
對她而言，勳幾乎就像個陌生人。
那種感覺，與其說是被皇帝召見，不如說更像校長忽然點名學生。即使不覺得自己犯了錯，心裡卻還是忍不住發虛，莫名地缺乏自信。
她可不認為會有什麼好事發生。
而我很清楚，勳並沒有為難楊恩的打算。只是即便如此，還是得讓她多留一分警惕。
至少，別在禮數上出差錯。
「去挑一件妳喜歡的衣服吧。」我語氣放得很輕，「別太隨便就好。」
楊恩仍顯得有些惶恐，轉身走向衣櫃，開始翻找洋裝與禮服。
她經常陪著母親小雲出席各種高級宴會，這類服裝自然不缺。光是衣服的開銷，每個月就動輒十幾萬。
所幸那都是她們自己的錢。
否則，以楊家龐大而精密的運作體系，絕不可能容許她們這樣毫無節制地「燒錢」。
翻找間，她忽然停下動作，回頭看向我。
「爸爸……你跟陛下，到底是什麼關係？」
「啊？」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我不就是聞若跟聞薰的駙馬嗎？照理說，是姐夫的關係。」
當然，我刻意沒有提更深層的部分。
楊恩似乎還想確認什麼，小聲補了一句：「媽媽還說……爸爸是聖星騎士團的第零席。」
「那個啊。」我嘆了口氣，語氣有些無奈，「掛名而已啦。」
實際上，是因為我能在千萬貴族之中，直接動手抓捕楊焉，甚至還能全身而退，於是就被硬是掛上了這個名號。
與其他一、二、三、四等席不同，我幾乎不需要參加任何騎士會議。
因為我的任務，本來就和其他騎士不一樣。
按照勳的說法：我是華邦隱藏起來的最後一道防線。
一旦國家真的走到秩序崩潰的邊緣，我就必須出動。
而且無須等待陛下的命令，依靠曾是赤皇的判斷即可。
「也不必太過緊張，自然地去應對陛下就好。」我還是低聲提醒了小恩一句，免得她因為過於拘謹而失了分寸。
「嗯。」她點了點頭，卻還是能看出一絲掩不住的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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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搭上陛下準備的專車，朝麒麟殿的方向前進。
那座宮殿，對我而言既熟悉，又顯得陌生。
曾經，聞若便是坐在那張皇座之上：可無論怎麼看，那時的她都顯得格外孤獨。
聞薰早已不在人世，她所背負的，是妹妹的遺願；而我，則是竭盡所能地陪在她身邊，輔佐她，讓華邦不再重演和平鎮壓時期的混亂與撕裂。
如今，皇座上的人已然更替。
這究竟是歷史推動的結果，還是某種無可避免的必然，我已經無從判斷。
坐在那裡的，是我曾經的兒子──楊勳。
……不。如今，他已經不姓楊了。只是靈魂，依然還是那個熟悉的人。
「陛下早安！」小恩一踏入麒麟殿，面對那份莊嚴與威壓，立刻半跪下來行禮。
我則站在一旁，沒有動作。
我早已獲得陛下的特許：不必行禮、不必跪拜，甚至可以佩劍、穿鞋上殿。
只是上殿時，我幾乎不帶劍。
在我看來，以皇宮如今的戒備，還不到需要我隨身備戰的程度。
「啊，不用跪啦！」勳擺了擺手，語氣輕快，原本莊嚴的皇者氣場瞬間崩解，變得像個親切的大哥哥，「都自家人。」
「是，陛下。」小恩這才起身，神情仍帶著幾分拘謹。
「看這樣子，老爸果然什麼都沒跟妳說吧？」勳毫不意外地，用著我們之間最熟悉的語氣，悠哉開口。
「老爸？」小恩瞬間愣住，完全沒反應過來。
我忍不住拍了下額頭，「勳，我早就不是你老爸了。」
歷史的齒輪已經轉動。
如今的勳，出生在聞家，不再是我的孩子。
聞若與聞薰，反而成了他的姐姐。
原本的父輩關係，硬生生被抬升了一個輩分。
「因為在第一世界，我的父親，正是眼前的這個男人──赤皇．楊徽。」
楊恩整個人徹底愣住。
畢竟，我們從來沒有刻意對她提過第一世界、第二世界的存在。
「別看妳爸現在一副好像很閒的樣子。」勳笑著繼續說道，語氣卻逐漸認真起來，「在第一世界，他可是貨真價實的超傳奇人物。」
「幾乎是憑一己之力，把差點傾倒的華邦拉了回來，然後又默默守護著它。」
「就連以前我的生日派對……」他頓了一下，語氣帶著一點感慨，「就算人到了，只要國家出事，他一定第一時間親自上前線。」
「當時我其實不太能理解。」勳看向我，眼神坦然，「但對這個男人而言，國與家之間，他真的做出了極其殘酷、卻又清醒的取捨。」
我只能苦笑出聲，「勳！你別自顧自地說些小恩根本聽不懂的話啦！」
小恩此刻，已經是一副完全當機的表情。
「好好好。」勳笑著舉起雙手投降，「那我簡單說。」
「我曾經叫楊勳，是楊徽在第一世界的長子。而妳，是第二世界的長女，身份巧得離譜。再加上聽說妳是目前最自然、最完整的完美調整者。」
「！！！」小恩終於反應過來，張大了嘴巴。
「陛下……是爸爸的孩子？」
「曾經是。」我立刻補了一句，免得她漏聽重點，語氣卻帶著幾分自嘲的無奈。
「所以啊。」勳笑得坦然，「看著妳，就像在看自己的親妹妹一樣，才會想見見妳。」
小恩沉默了幾秒，隨後小心翼翼地開口：
「那……人家是不是可以叫陛下一聲……勳哥哥？」
我整個人直接愣住。
勳卻忍不住笑了出來，笑意溫和而真誠。
「可以啊。歡迎。」
小恩向來很擅長與陌生人打交道。
但那更多是一種職業本能，而非真正的親近。
因為她很清楚有些人翻臉的速度，往往比翻書還快。
只是這一次不一樣！在勳的身上，她感受到的，並非帝王的威壓，而是一種近乎真實的、兄長般的安心感。
而那份安心，也讓她終於真正放鬆了下來。
「來！」勳笑著張開手，語氣輕快得不像是在皇宮之中，「把皇宮當自己家就好。」
「可別把小恩寵壞了啊。」我只能無奈地搖頭嘆氣。
勳隨即讓我們在一旁坐下。
偌大的麒麟殿內，只有我們三人，反倒顯得空曠得有些不真實。
沒過多久，他便揮了揮手，一群侍女魚貫而出，舞姿輕盈、歌聲悠揚，皇殿瞬間熱鬧了起來。
緊接著，各式精緻的佳餚也被端上桌。
色香俱全，擺滿了整張長桌。
小恩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完全忘記了先前的拘謹與不安，毫無顧忌地開吃，笑得像個真正來作客的小女孩。
「小恩，注意飲食節制……」我只能代替小雲提醒一句。
「放心啦！」勳搶在她前頭說道，語氣篤定又自然，「我早就聽說恩妹妹的飲食管理狀況了，這些菜都是特意少油、少鹽準備的。」
他笑了笑，「既然要當全民偶像，這條路可一點都不輕鬆。」
「嗯！」小恩用力點頭，一邊吃，一邊露出認真的表情。
「不過啊。」勳語氣一轉，帶著幾分溫柔的兄長感，「身為哥哥的我，會幫妳加油打氣的。有什麼需要，隨時都可以來找我商量。」
真的是太寵她了……這句話就等同於整部國家機器都能為小恩護航。
「謝謝勳哥哥！」小恩立刻露出燦爛的笑容，隨後卻又稍微收斂了神色，語氣變得認真起來，「不過……人家還是想靠自己。」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
「人家也知道，現在能出道、能成為童星，其實很大一部分是因為媽媽的光芒。可是……人家真的希望，有一天能靠自己的實力，超越媽媽。」
這一次，勳沒有立刻接話。
他的神情明顯一震。
彷彿在小恩的眼中，看見了過去的自己。
那個曾經渴望超越赤皇、超越父親的天才少年。
只可惜那時的時代已經不同了。
屬於赤皇的時代，早已劃下句點，也不可能再輕易誕生第二個赤皇。
而眼前這個女孩，卻正站在屬於她自己的起點上。
勳拍了拍手，隨後伸手揉了揉這位妹妹的頭，語氣爽朗而真誠。
「加油啊，恩妹妹。我相信妳一定辦得到。」他眨了眨眼，語氣忽然變得半開玩笑起來：「等哪天時機成熟，不如直接請妳來皇宮開演唱會吧！讓所有大臣一起來欣賞……咱們恩妹妹的英姿。」
「哇！」小恩明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又驚又慌的表情，「勳哥哥太過分了啦！」
她忍不住抗議，「這壓力是不是有點太大了？」
勳聞言，先是一愣，接著忍不住大笑出聲。
那笑聲爽朗而毫無帝王的矜持，更像是一個真心為妹妹打氣、又故意使壞的哥哥。
小恩吃著盤中的番茄，吃得津津有味。
那副專注又滿足的模樣，反倒讓勳露出幾分狐疑的神情。
「恩妹妹……妳喜歡吃番茄？」他的語氣裡明顯帶著驚訝。
這確實少見。
一般孩子對番茄多半敬而遠之，小恩卻吃得毫不猶豫。
「因為媽媽說，多吃番茄皮膚會變得好看又健康呀！」小恩理所當然地回答，語氣依舊帶著孩童特有的天真。
「其他蔬菜水果也別忘了。」我還是順口提醒了一句。
「嗯！」小恩立刻乖巧地點頭，抬頭看了我一眼。
「那這樣的話……」勳忽然笑了笑，把自己的餐盤往前一推，「哥哥的番茄，全都給妳吃，怎麼樣？」
「好呀！」小恩毫不猶豫地應下。
勳隨即把盤中的番茄全數分給了她，動作自然得彷彿理所當然。
只是我心裡卻忍不住一笑：因為我很清楚。這傢伙從小到大，最不愛吃的就是番茄。
要是換作以前，我大概早就拆臺了。
可惜現在他是陛下，我也只能把那點笑意，悄悄憋在心裡。
「嘿嘿嘿！」小恩忽然露出得意的笑容，又開始說起童言童語。
「那回家之後，人家可以跟媽媽炫耀……」她眨了眨眼，語氣故意放得很輕快，「人家認陛下當勳哥哥嗎？」
「當然可以呀。」勳聽了忍不住笑出聲。
「ＹＡ！」小恩立刻舉起小拳頭，開心得不行。「這樣人家又贏過媽媽一回啦！」
……這對母女，向來就是這個樣子。
彼此炫耀自己的「戰績」，只要是認定對方絕對辦不到的事，成功一次就能得意好久。
「可是小恩啊……」我忍不住嘆了口氣，「妳剛剛不是才說，要靠自己的實力超越媽媽？」
「爸爸超過分的！」小恩立刻抗議，氣鼓鼓地回嘴，「好歹也要這樣，才能更加自信嘛！」
勳看著這一幕，臉上的笑意愈發柔和。
「好啦，你們慢慢吃。」他忽然站起身，語氣卻在瞬間變得沉穩起來，「最近南方的諸婁國有些不太安分。似乎出現了一位了不得的『英雄王』，不得不開始進行軍事調度了。」
「按諸婁國的傳統。」我接著開口，語氣平靜，「他們一向是以強者為尊。若國際缺乏足以鎮場的強者，就會選擇對外侵略。這算是他們一貫的政治特色。」
第一世界時，他們就沒少惹出亂子。東征西討、四處試探，直到遇上真正的強者，才肯心悅誠服。
如今顯然想想挑戰華邦了。
「放心啦。」勳語氣依舊輕鬆，「我已經把這件事交給第一騎士處理了。」
聖星騎士團的第一騎士，實力確實不俗。只是他最大的問題，恰恰在於過於傲慢。
諸婁國雖然崇尚強者，卻同樣厭惡自以為是、完全不把小國放在眼裡的那種強者。
「我知道老爸在想什麼。」勳轉過頭來看著我，語氣認真了幾分，「我也不認為他能解決所有問題。」
他頓了頓，目光坦然，「其實，我心目中的最佳人選，一直都是老爸你。」
我忍不住苦笑。
「我在聖星騎士團裡，可不算受歡迎，是你太看得起我了。」
「不受待見，不代表沒有實力。」勳搖了搖頭，語氣篤定，「只是他們沒看見而已。」
「能把楊焉的勢力徹底拔除，這份功績……真的十分驚人了，換作聖星騎士團的任何人可沒有這般實力，也得感謝老爸你幫忙逮捕他……」
「不必道謝啦！我跟楊焉本來就是世仇。」我淡淡回道，「就算轉世幾次，最後親手逮捕他的，也一定會是我。」
「嗯。」勳露出一抹笑容，沒有再多說什麼，隨後轉身離開。
「勳哥哥也要加油唷！」小恩不忘朝他的背影喊了一聲。
勳沒有回頭，卻抬起手揮了揮。
他大概，是真的希望我能再次出山吧。
只是他沒有開口問，因為一旦問了，我或許真的會答應。
畢竟諸婁國雖然崇尚武力、習慣以戰止戰，但他們對真正的強者，向來十分友善。
只要能滿足他們對「強者」的期待，他們便會毫不猶豫地終身臣服於華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