溜皮跟我常常會要幫系上編舞。編著編著,溜皮還被找去了一個六系聯合的營隊活動裡幫忙出表演。溜皮就這樣跟一些外系的朋友好了起來,我也跟著他認識了幾個人。有一次的夜唱,溜皮叫上了我,我們約好了先吃碗豆花當作宵夜,十二點再一起走去好樂迪。
到了約定好的豆花店,我看到溜皮跟一個金髮的外國女生和一個很漂亮的女生坐在一起。
「 嘿!這裡!」溜皮向我招手。「 這個是奈奈,她是法國的交換生。這個是米,商學院的,我們同屆。」我坐了下來,簡單地打了招呼。桌上有幾碗料很多的豆花和幾罐五百毫升的大罐啤酒。看起來他們已經開喝了。我也拿起了一罐啤酒。
「 你想要吃什麼豆花都可以跟我說。」米坐在我的對面,看著我,親切地對我說。
「 米在這裡打工,然後她今天負責收店。我們可以在這裡耍廢到很晚!哈哈。」已經喝了一罐的溜皮看起來很興奮。
米跟奈奈一直被溜皮逗笑,我們也不停地舉杯、碰杯、喝酒。在酒精的渲染之下,米的臉頰紅了起來,在清透亮白的皮膚上顯得好看。像是下雪時疏瘦樹枝上的紅色梅花。她的表情比起我剛進來的時候和緩了許多,沒那麼緊繃了。
米坐得很直,在沒有靠背的豆花店椅子上坐得很直。她沒有駝背,也沒有贅肉。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T-shirt和貼身的淺藍色牛仔褲,米有著比剛剛好,還要再更多一些的美好外型。超越了年紀的美。跟她說話聊天,會讓人覺得自己怎麼那麼幸運的那種美跟美好。
米常常和我對到眼,奈奈則是常常靠在溜皮的身上。她穿了件細肩帶的bratop和白色的牛仔短褲,舉手投足都很大方。不扭捏。她自在地用中文跟我們聊天,我可以感受到她輻射出來滿滿的能量與愛。很神奇的一個人。自信又隨興。聽了一陣子之後才發現,原來奈奈的年紀大我們很多,她已經在法國畢業又工作好一陣子了。為了想要實際體驗東方的人生,她認真地存錢,事先在法國學了兩年的中文。
「 我如果想要體驗看看一個國家的文化還有人生,我卻錯過了它的求學階段,那不是很可惜嗎?」奈奈用她沙啞低沈但性感的嗓音說。
「 真的!日本的高中生都在漫畫裡拯救世界這麼多次了,我也想去日本讀高中。體驗那些太美好的校園青春愛情。全世界的男人應該都想吧。」溜皮說。
「 那我想去法國唸書。或者歐洲的哪邊都可以。」米說。
「 我也蠻想去法國旅居的。」我說。
「 那下次大家一起來法國吧。」奈奈笑著。
在失效的「 禁帶外食 」標誌下,大家突然就約定好一趟一起去旅行的未來人生。也是,想想,全也界搞不好有三分之一以上的人都曾經嚮往過日本的高中生活吧。長大了的我們,只要一存到錢,想飛日本的哪裡就可以飛去日本的哪裡,想要去鄉下滑雪河邊散步賞櫻也都可以。但是我們卻不可能擁有「 在日本唸高中 」的生活體驗。不可能擁有。沒有圍著圍巾的雪中制服短裙,沒有進學校教室前要先換室內鞋,也沒有學園祭的澎湃和野球魂的一生懸命。用多少錢也無法換得的。法國的生活也是。台灣的青春期也是。時間跟地點不對了,我們就體會不到了。
「 還沒有說到A片的影響呢!我也想體驗那些日本的情色文化阿!」溜皮說。我從空中回到了現實的豆花店裡。
「 說的好!C’est bien!」奈奈附和,我也附合。
我們一起乾杯,米則是在旁邊傻眼。無法和日本高中生同班的我們,也用著全世界各地的人們買也買不到的方式在喝酒。聊著天,上著大學,然後過生活。誰也買不到的今天。台北的秋夜。我被溜皮灌著,米也被奈奈push著喝完了她的第二罐啤酒。
過了橋,我們在河邊走著,拿著啤酒的罐子往好樂迪走去。奈奈和溜皮搭著肩地走在前面,我和米走在後面。
「 Oriental!Oriental!你們知道嗎,我喝過最好喝的啤酒,不是在德國,也不是在法國。你們知道在哪裡嗎?」奈奈回過身問我們,就在我和米聊著選課的時候。
「 哪裡呢?」米好奇地問。
「 是我在上海喝的哈爾濱啤酒!喝哈啤,就happy啦!」
「 就happy啦!」
溜皮跟奈奈依舊活碰亂跳地叫著,在離開了河岸之後。米和我喝著啤酒,我們在後面慢慢地聊著天散步跟著。原來米也是台中人,原來我們有著同一堂普通心理學的課。全原文的普通心理學。一點都不普通。好難。
「 如果妳想提早走的話我可以陪妳一起回山上。」我跟米說。
「 好哇。你怎麼知道我沒辦法撐到早上。」米驚訝地笑著回我。
我也笑著看著米。我對她好像有一種好感。那裡面摻雜了一點距離感,也摻雜了一些雪白透明的美感。略微不諳世事的純潔性,還有不自覺的冷淡表情。跟她走在一起,就像是帶著一幅博物館裡,又高貴、又不能輕易被觸碰的藝術品。
那天的我們就是走著,然後聊著天。一起走了很多的路。近距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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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沒辦法體會別人的人生。就像我們不會知道那個不撐傘的人,為什麼要淋雨一樣。
奈奈說,巴黎的人出門都不會帶傘,無論晴天或者雨天。如果巴黎突然下雨了,法國的人都不會奔跑或者是著急,要嘛用外套跟用手擋雨,要嘛就是直接不擋了繼續走在路上。聽起來很elegant。法式淋雨的浪漫。
「 我們晴天或者雨天都不會帶傘。法國沒有人在撐傘。有下雨的話,就找個屋簷或者咖啡廳等雨停。或者就直接走在雨裡。」奈奈這樣子跟我們說,在某個練完舞的下雨天裡。
相較於巴黎人的典雅,在台北唸書,我很難想像自己可以沒有撐傘,豁達地走在學校裡,從一間教室走到另外一間教室上課。帶著濕掉的課本ipad進教室,衣服濕透,頭髮濕搭搭的。同學們投來注視的眼光。好像不是很帥。
在學校裡,大家日日夜夜都在為了傘而搏鬥著。文山區的天氣,不會陰晴不定,反而是非常固定的,天天都在下雨。在學校裡,只要一閃神,傘就會被別人幹走。就像永遠打不到的深夜蚊子一樣。好難想像巴黎人的elegant。
溜皮跟奈奈好像有單獨約出去喝酒好幾次。米跟我都覺得事情不單純。
奈奈說,在法國,很多事情都要用寫信跟寄信的,對方才有辦法收到訊息。很多公司和公家單位都沒有在用電子帳單、客服電話、或者email。無法想像。
「 真的假的?」
「 真的啊。跟房東租房子要寄信,想換網路解約要寄信,跟銀行來往要寄信。而且還要寄掛號信,不然對方不收。然後寄信還沒有固定的表格表單可以填,很多還要用純手寫的。到現在都是!等那個信的來回就要一兩個禮拜,那一兩個禮拜的水電網路就真的停掉,不讓妳用。」
「 好誇張喔。」
「 超級非常麻煩!」奈奈誇張地說。
米沒課的時候都在校門口的豆花店打工。修課、打工、跳舞。打工以外的空閒時間,米會待在圖書館看書。她就像是所有人計劃成為的那種百分百的大學生。課業優異,目標是贏得獎學金;社團表現出色,青春與活力不留白。溜皮猜說一定有很多人(學長)跟她示好過,但可能光是課菜、社團都完全給不了她幫助,這些人就打退堂鼓了。
很多人在愛情裡想找到的只是好看,又好操弄的對象。忘記是誰跟我說的了。姿色適中,大概是六十五到七十分的程度的女生最多人追。大家都覺得普妹或者親切的女生好追。課業好、社團閃耀、大小腿雪白、長相冰冷美麗,像米這樣的女生,反而沒有人追。
「 那你覺得男女之間有純友誼嗎?」米問。
「 以男生,以我的角度而言,我覺得很難。就算對方再怎麼不好看,如果她突然好好地奇蹟化妝,像新娘那樣;或是在不經意之間露出了乳溝,我很難不動心的吧。」
「 但如果對方真的不好看又胖呢?」
「 我常常會覺得某些人,或者每個人,非常非常,百分百專注活在當下的神情跟周遭狀態很美。全然地聚焦在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上。像是切了塊千層蛋糕,怕它倒下地切著擺飾著,再把大小適中的蛋糕送入口中。那樣子瞬間的美,不顧旁人,世界裡只剩蛋糕跟自己的唯美。我很喜歡。」
「 可是那算是超越純友誼嗎?」
「 對啊,我也覺得好奇。喜歡跟覺得一個人很美,那樣友情就會變質嗎?」
「 我覺得好難。男女之間的界線份際好難。」
「 對啊。愛一個人,然後覺得對方非常好,是個好對象的想法油然而生,這樣就不是純友誼嗎?可是,我們會跟自己覺得品德不好、價值觀不合的人做朋友嗎?或者說,友誼、愛情的界線在哪裡?如果只糾結在這兩個名詞之上,我們是不是會很可惜的少了好幾種介於這中間的美好情感。」我問米。
「 我也不知道。我好像都沒辦法有長久的異性友誼。很多我以為的單純的友好關係,最後卻都是以想要佔有我來作為結束。我只能快速地拒絕,用著對方不可能改變的理由拒絕。太迂迴的話對彼此都不好。」
「 像是什麼理由?」
「 像是挑剔對方的身高,挑剔對方唸的高中。」
「 讓對方長痛不如短痛。乾脆地放棄。」
「 對。但真的有好多人變得連朋友也都不是了。我也不是要對方捧著我或者一直向著我。但我們連之前討論過的書和電影還有深度的議題,在被我拒絕了之後,連提起都不再提起了。這讓我不知道對方是真的喜歡這些我喜歡的東西,還是只是為了讓我喜歡他而「 演出 」了喜歡這些東西的一齣戲。對於這樣的愛情,這樣的追求,我好恐懼。到底什麼是真的?你是真的,還是慾望才是真的?像這樣子的問題,都會讓我在跟男生交朋友的時候都會變得很小心。」
「 嗯。很不容易。感覺好像都不能相信別人的真心了。困擾。」
「 對啊。」米側頭。
「 畢竟是人心。誰也永遠無法知道對方的想法。不過只要有想和對方做愛的想法,就算是超過了純友誼嗎?那沒有想像性愛,卻想完整地佔有對方的這種吃醋感又算什麼?愛能夠被分門別類,友情卻不能。友情只能單純又純粹零想像零邪念嗎?有沒有一種情感,同時是被愛情與友情聯集的呢?而且退到最後,懷抱著性慾和情慾甚至是控制欲卻「 什麼都沒有做 」,什麼有沒有表態,只是靜靜地待著守候著,這樣也是overpass純友誼嗎?我對純友誼,有好多好多的問號。」
「 我也是。好感應該不能用這樣非黑即白的方式來界定。」
稍微一陣的沈默。米的長髮散落在她的肩上。對於感情想法的差距,異性之間,討論起來也是蠻好玩的。很有挑戰性。學到好多。有好多我不知道的想法。很多我沒有考慮過的面向。神奇。好玩。
米和我趁著這個沈默各自吃著我們的義大利麵。難得跟米單獨一起吃飯,我點的是奶油雞柳義大利麵,米吃的是青醬的。今天的她穿了件奶茶色的小可愛和白色迷你裙,小可愛的外面套了件襯衫。這間需要先走過一段窄長樓梯才能到達的二樓義大利麵店,是溜皮和我兩天就會吃一次的愛店。老闆娘都熟到認識我們了。有的時候還會招待我們吃墨西哥烤餅。紅茶可以喝到飽。
「 那你唸書工作之後,幫自己設定在追逐的終點是什麼?」我想起了張,換個話題問起了米。
「 現在就是打工、存錢,之後出國念書找好工作。」
「 原來如此。」我喝了口紅茶。「 那工作了之後呢?住在國外嗎?」
「 我想要一個大家都好好的,聚在一起的家庭。很多的韓劇或小說裡不是都會說,主角們想要的是一個家人們偶爾離開也會記得要回來的家。一個永遠存在的城堡。我想要的不是那樣,我想要的是所有人都不會離開,只有死亡會將我們分開的那種家。」
「 只有死亡會將我們分開。好像很浪漫。」
「 對阿。但我覺得好難。你覺得很浪漫嗎?」
「 嗯。感覺妳好剛強。感覺妳不允許自己停滯受傷。小心不要對自己太hard。」
也不知道米發生過什麼,又或者說,誰能真正地體會到別人家庭裡的生活。那是時光的堆疊,年月的累積,還有悲傷和遺憾的總和。不好詢問,不好說。但我們還能對話,從對話中理解我們彼比,不講也不行,不講也行,頻率對了也行,喝酒就行,抽菸也行。
「 那你想要做些什麼?在很久以後。」米問我。
「 我想要到處旅行。」
「 很多人都這樣說。」
「 對。但我好像除了旅行,不知道要做什麼了。」
「 那你喜歡的旅行像是什麼?」
「 我曾經在南非的大草原裡,那種有野生動物在自己身邊跑著和生活著的大草原上露營。Safari。在那樣子的晚上,無止盡的曠野上,我看到了滿天的星星。那是我這輩子看過最多星星的一個晚上。那天空裡沒有雲,身旁是寥寥的野草。感覺全世界只剩下了自己。那片星空,我覺得有超過了180°,可能有220°左右的環景。我在那樣子的星空裡看見了所有的過去。我看見了曾經的同學,沒那麼要好了的朋友,姿勢僵硬的畢業大合照,我幾乎快要忘記了的外公外婆家,幾面小時候想攀過的牆,我喜歡過的所有女生,還有我曾經哭的很慘的那些夜晚。
然後我突然覺得這一切都是奇蹟。就像每顆星星,我們人存在在同一個時空裡,然後有機會相愛,聽同一時期的歌,在一樣的求學環境下成長,最後在同一所學校相遇。甚至還有機會相愛。我覺得很幸運。
我們可以平均活到了80歲,可以看著自己的子女成長、茁壯。妳知道章魚嗎?小孩子一出生,甚至是出生之前,父母的任務就結束了。爸爸章魚在交配之後就死了,媽媽章魚在生出了寶寶章魚的卵之後就會絕食,直到體力耗盡。在體力耗盡之前,媽媽章魚會守護、擦拭、包覆著它的章魚寶寶卵,堅定不移,縱使媽媽章魚它通常都看不到自己的寶寶章魚從卵裡誕生。寶寶章魚跟我們不一樣。沒有人可以帶著小小的牠們覓食、體驗世界、分辯敵人。他們在視力不健全,沒有意識的時候失去了父母。終生不知道什麼是父母。因為這並不重要。」
米點了點頭,我們吃著麵。老闆娘把雞柳條煎得很嫩,麵條也很清爽。好像有點離題了。但我喜歡這樣子的旅行。可以讓我想很多的旅行。我這樣跟米說。米也回覆了我,然後說著她喜歡的旅行。
「 我喜歡跟我喜歡的人去的旅行。去哪裡都好。有我們彼此就很好了。別無他求。我喜歡這樣子簡單的旅行。」
「 感覺蠻像是chill公路行的。」
吃飽了之後我們在學校裡走著。風吹過米的長髮和她的耳環跟裙子,吹得我們微醺。我看著米的側臉跟白皙的脖子。旅行真好。讓人知道這世界上有好多的不同種類的人。有的人過著像爸媽章魚的人生。有的人過著的是寶寶章魚的人生。畫面裡的風景和人都是靜止的。只有我,在轉著手中的水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