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總是忘記帶鑰匙。
每次出門,她都要在背後喊:「鑰匙!」然後他才恍然大悟地跑回來,在她面前傻笑。
「妳怎麼什麼都記得?」他問。「因為你什麼都不記得啊。」她笑著把鑰匙塞進他口袋。
他們就是這樣的。他負責忘記,她負責記得。
她常常想起他們剛認識的時候。
那時候她不喜歡他。他太吵、太傻、笑起來太大聲。
「妳幹嘛一直躲著我?」他追著她問。
「我沒有。」
「有,妳每次看到我就繞路。」
她翻白眼:「那你還追上來?」
他笑得燦爛:「因為妳每次繞路,都繞得很慢。」
她愣住了。
然後發現自己的耳根在發燙。
他後來追了她很久。
她拒絕過,躲過,假裝過不在意。可是每一次他出現,她的心跳就會漏一拍。
「我等妳。」他說,「不管多久。」
她一直記得那天的風、那天的陽光、那天他看著她的眼神。
那是她第一次相信,有人會為了她,願意停下來。
他們終於在一起的那天,下著小雨。
他淋成落湯雞,站在她樓下,手裡捧著一束被雨打得狼狽的花。
「我不管了,」他喊,「妳今天一定要給我答案!」
她撐著傘走下樓,站在他面前。
「你是笨蛋嗎?下雨不知道躲?」
「我怕躲了,妳就找不到我了。」
她看著他溼透的頭髮、滴著水的睫毛,還有那雙始終望著她的眼睛。
然後她收起傘。
「那我陪你淋。」
他們就這樣走過了春夏秋冬。
吵過架,冷戰過,也和好過。她習慣了他的丟三落四,他習慣了她的碎碎唸。他們說好要一起去看極光、一起養一隻狗、一起變成很厲害的大人。
「如果有一天我忘記妳怎麼辦?」他曾經開玩笑。
「你敢。」她瞪他。
「好啦,不敢不敢。」他舉手投降,「我把妳刻在心裡,這樣就算腦袋忘了,心也會記得。」
她笑他肉麻。
心裡卻偷偷把這句話收好。
他最近越來越安靜了。
以前他總是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現在常常坐在窗邊,望著外面發呆。
「在想什麼?」她問。
「我在想……」他頓了很久,「我是不是忘記了什麼很重要的事?」
「比如說?」
「我不知道。」他搖搖頭,眼裡有困惑,「就是覺得……有一個人很重要,但我想不起來她是誰。」
她心裡一緊,但還是笑了笑。
「想不起來就不要想了,重要的人不會離開的。」
「真的嗎?」
「真的。」
他點點頭,像是被安慰到了,又轉頭看向窗外。
她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
傍晚的時候,他忽然拍了拍她的肩。
「我們去散步吧。」他說。
他們沿著公園的小路慢慢走。風很輕,空氣裡有初夏的味道。
「這裡好熟悉。」他忽然停下來。
「你記得嗎?」她問。
他皺著眉想了很久,然後搖搖頭。
「不記得了……但是,」他轉頭看著她,忽然笑了,「欸,跟妳聊天好舒服喔,有一種莫名的安心感。」
她認得那個笑。
溫暖、友善、帶著禮貌的分寸。
那是他對陌生人的笑容。
「謝謝妳陪我散步,」他說,「妳人真好。」
她愣住了。
還是那個吃到好吃的東西會故意大喊「好好吃哦!」讓攤販聽見的人,還是那個看到有人出事會不顧一切衝上去幫忙的人,還是那個走進任何地方都能讓氣氛變得熱鬧的人。
他的熱情從來不是裝的,是刻進骨子裡的。
只是從前,他對她有一點點不一樣。會故意把她愛吃的那塊肉夾到她碗裡、會在她說話說到一半時專注地看著她的嘴唇、會在人群裡第一個找到她然後笑得像撿到寶。
那些細小的、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偏心。
現在都量好了,分得很均勻,灑向每一個人。
只是現在,他對她的溫暖,和對所有人的溫暖,是一樣的了。
他們在長椅上坐下。
「妳叫什麼名字?」他忽然問。
她深吸一口氣。
「我是小寶。」
「小寶……」他唸了好幾遍,眼睛彎成月牙,「好好聽的名字喔!」
「你以前也這樣說過。」
「是嗎?」他歪著頭,「那我眼光一直都很好!」
他笑得真誠又燦爛。
像對一個剛認識的、有趣的新朋友。
她看著他的笑容,忽然覺得眼眶很熱。
他沒有變。他還是那麼好。
可是那些只屬於她的偏愛,那些多停留幾秒的眼神、叫她名字時微微上揚的尾音、只有她才能看見的小任性……
全都不見了。
「怎麼了?」他看見她的表情,關心地問,「妳還好嗎?」
她搖搖頭,想說沒事。
但眼淚還是落了下來。
她別過頭,拼命想忍住,肩膀卻輕輕顫抖著。
他慌了,手足無措地看著她。
「妳、妳別哭啊……」
他不知道她為什麼哭。
但看著她的眼淚,他的眼眶也忽然紅了。
「我不知道妳為什麼難過,」他輕聲說,聲音有些沙啞,「可是看到妳哭,我這裡……」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好像也很痛。」
她抬起頭,看著他。
夕陽把他的輪廓染成金色。他的眼裡有困惑、有心疼、有一種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情緒。
他不記得她是誰了。
但他的心,還是會為她痛。
天色漸漸暗下來。
她站起身,習慣性地向他伸出手。
「我們回家吧。」
他看著她的手,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握住。
她低頭,
那是兩雙佈滿歲月痕跡的手。皺紋交疊,指節微微變形。
她的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磨得發亮的戒指。
五十三年了。
「對了,」他一邊走一邊說,「我剛剛說眼光好……我覺得是真的欸。」
「嗯?」
「因為雖然我不記得妳是誰,」他抬頭看著暮色中的天空,「但我覺得,能認識妳,我一定很幸福。」
她沒有說話。
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
暮色裡,兩個白髮蒼蒼的身影相互攙扶,慢慢走向亮著燈的方向。
他忘記了她是誰。
她替他記得一切。
而他的心,始終認得她。
「愛情怎麼了嗎?就算這樣,一切只剩我想像
愛你,不用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