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念+準備
在歐洲待久了,我開始意識到一件有點諷刺的事——人都已經在歐洲了,卻幾乎只待在英國和學校附近的小城市,其他國家一個都沒去過。越想越覺得可惜。
於是那年復活節假期,我做了一個在當時看來相當大膽的決定:用兩個星期,背包客的方式,走幾個西歐主要國家。
寄宿家庭的男主人 John 聽到後笑著說,這種感覺英文叫“itchy feet”——年輕的時候,腳會發癢,心會不安分,總覺得應該往外走、去看看世界。
原本我打算誰也不說,自己一個人偷偷出發,等回來再把故事當經驗分享。結果沒多久就被 Sam 發現了,她立刻表示一定要跟我一起去。
老實說,一開始沒找她,是因為擔心。她英文不好,又要去非英語系國家,我自己也從沒去過,連行程能不能順利都沒把握,更別說照顧別人。但我看得出來,她是真的很想去。畢竟只來英國一年,誰都不想把青春困在同一個小鎮裡。
最後,我還是答應了。
真正的挑戰,不是旅程本身,而是——簽證。
那是還沒有網路訂票、沒有線上行程規劃的年代。我的計畫其實很天真:先去巴黎,後面再邊走邊看。但這種「隨性」的玩法,在簽證官眼裡就是「高風險旅客」。
我前後跑了四次法國使館。
第一次:
帶著歐洲之星車票和巴黎兩晚旅館的 Email 訂房紀錄去申請,被直接打回票——要求提供整個旅程期間的住宿證明。
第二次:
我乾脆把住宿訂滿兩個星期,打算簽證下來再取消。結果又被拒——因為沒有附銀行存款證明。
第三次:
帶了存款證明去,但 Sam 的海外匯款還沒到帳,戶頭裡只剩幾百英鎊,再次被打槍。那一次走出使館時,我真的打算乾脆放棄整個計畫。
第四次:
所有文件終於備齊,當天下午順利拿到簽證。
法國使館在倫敦,離我們小鎮兩個小時火車,開放收件的時間只到中午。那時沒有預約制度,只能現場排隊。每一次,我都得搭清晨四點半的第一班車出發,六點多抵達時,門口早已排了七、八十人。
在英國的冷風和細雨中站上三個小時,使館開門後再慢慢往前挪,真正站到窗口,往往已經接近中午。六個小時的等待,換來五分鐘被拒絕的結果——那種挫折感,很難形容。
但也正因為這樣,當第四次真的拿到簽證時,那張貼在護照上的小小貼紙,幾乎像是一張通往世界的入場券。
一切的折騰,終於變成了——出發在即的興奮。
第一站: 法國巴黎
抵達巴黎的第一晚,我們就為了省錢上了人生第一堂「貪小便宜的學費」。
當初訂房時只訂了一間單人房,心裡盤算著:兩個人擠一下,省一個人的住宿費。結果傍晚進房後,我很自覺地把地板讓給自己,讓 Sam 睡唯一的那張單人床。
那晚其實沒怎麼睡好。地板又硬又冷,但當時只覺得——撐一下就好,省到錢比較重要。
隔天早上要 check out,我們還自作聰明地「分批撤退」。Sam 先下樓,我過幾分鐘再出現,假裝從頭到尾只有我一個人住。
結果老闆火眼金睛,直接拆穿我們,當場扣押押金,說房間實際入住兩人,違反規定。
我們也沒什麼好辯的,只能摸摸鼻子認了。那一刻心裡其實很後悔:早知道就訂雙人房,還不用睡地板受罪。
那趟旅程的基調,也從第一晚就定了下來——能省就省,能忍就忍。
整整兩個星期,我們幾乎都靠三明治和麥當勞過日子,住的是最便宜的青年旅社,能走路到的地方絕不搭車。每天背著行李在城市裡穿梭,腳痠到晚上躺下時,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
剛到法國時,文化衝擊也很直接。法國人給人的感覺總是帶著一點驕傲——明明聽得懂英文,卻偏偏只回你法文。我們兩個語言能力有限的亞洲學生,只好全程靠比手畫腳加表情管理求生。
旅程最前面那幾天,其實一點都不浪漫。
因為不熟環境,神經始終繃得很緊,走路速度都比平常快,隨時注意周圍,深怕迷路、被偷、或發生什麼無法處理的狀況。白天在外面硬撐,晚上回到旅社幾乎是一倒就睡。
現在回頭看,那種又窮、又累、又緊張的狀態,反而才是我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自己去闖世界」。
在法國的幾天,我們幾乎用「窮學生模式」跑遍了所有經典地標。
香榭大道、凱旋門、艾菲爾鐵塔,全都到了——但全都沒上去,原因很單純:要門票,我們捨不得。
於是我們的巴黎回憶,多半停留在「在塔下抬頭看」、「在廣場遠遠拍照」這種視角。現在想想也覺得好笑,飛了半個地球,卻為了省那一點錢,把體驗打了折扣。但在當時的我們眼裡,每一歐元都要精打細算。
不過,有兩個地方我們還是狠下心買票進去——羅浮宮和凡爾賽宮。
第一次親眼看到《蒙娜麗莎》,內心的震驚其實有點複雜。震驚不是因為她多壯觀,而是——她竟然那麼小。在人群圍繞、玻璃重重保護之下,那幅全世界最有名的畫,看起來比想像中低調太多。那一刻我才第一次體會到,所謂的「價值」有時候並不在於尺寸,而在於它背後累積的歷史與象徵。
凡爾賽宮帶來的感受又完全不同。
金碧輝煌的廳堂、鏡廳裡延伸不盡的倒影、巨大的花園與對稱到近乎強迫症等級的設計,讓人很難不去想像中世紀法國皇室的生活到底有多奢華。站在那樣的空間裡,突然會有一種時空錯置的感覺——好像歷史課本裡那些遙遠的年代,忽然變得立體了起來。
第二站: 瑞士伯恩、琉森、少女峰
到了瑞士,腦袋裡只剩下一句話:美得不像真的,但貴得非常真實。
整個國家就像從童話書裡翻出來的一樣——遠方是雪山、眼前是湖泊,街道兩旁是整齊又帶點歷史感的歐式建築,大自然像是毫不吝嗇地把所有濾鏡都開到最強。
但現實是,我們依然是兩個預算緊繃的學生。除了麥當勞以外,只奢侈了一次——在瑞士吃了一餐起司火鍋。那鍋熱騰騰、濃到幾乎會黏住麵包的起司,至今仍是我記憶中「用旅費換來的味道」。
我們去了伯恩,這個瑞士首都在我腦中留下的印象卻意外簡單——市區那座鐘塔,還有獅子雕像,其他細節幾乎都被時間沖淡了。
琉森則清晰得多。那座橫跨湖面的木橋,靜靜躺在水面上,像一條把城市和風景縫在一起的縫線,是那種你一眼就知道「對,這就是明信片上的瑞士」的畫面。
但最震撼的,還是少女峰。
為了省錢,我和 Sam 做了一件現在想起來有點好笑的事——買了 16 歲以下的孩童票上山。她個子小,在歐洲人眼裡說 15 歲居然也說得過去,就這樣蒙混過關。
我們搭著齒軌火車,一段一段緩慢往上爬。窗外的景色隨著高度改變,綠色慢慢退去,白雪與岩石接手主場。當列車抵達山頂,那是歐洲最高的火車站之一。
走出車站,冷風立刻灌進外套裡,手指凍得發麻,但往山下望去的那一瞬間,所有寒意都變得不重要了。
那種壯闊不是照片能拍出來的,而是一種讓人短暫失語的美——彷彿整個世界被拉開,你才第一次看見它真正的尺度。
第三站: 奧地利維也納
從瑞士進到奧地利,感覺就像從冬天直接走進夏天。
不只是氣溫,而是整個人的狀態也變了。經過法國與瑞士的洗禮,我們早已習慣邊走邊規劃的旅行方式,不再執著於把每個景點都塞滿,也不再時時刻刻緊繃神經。到了維也納時,旅程終於從「撐著在闖」變成了真正的度假模式。
這座城市給人的感覺本身就很放鬆。街道寬敞、建築優雅,節奏不疾不徐,連路人的步伐都像是慢了半拍。我們也第一次不趕路,在路邊的咖啡店坐下來,點了飲料,就那樣發呆了一整個下午——什麼行程都沒做,卻覺得很滿足。
身為「歐洲音樂之都」,維也納到處都能看到音樂家的痕跡。莫札特的雕像、紀念館、音樂廳,歷史與藝術像空氣一樣自然地存在城市裡。對一個從小只在課本上讀過這些名字的人來說,那種「走在歷史裡」的感覺其實很奇妙。
但我們畢竟還是兩個年輕人,文化歸文化,刺激也不能少。
有天在市區看到一個戶外遊樂設施——類似極速彈跳球的裝置。人坐在鐵球裡被固定在安全繩上,瞬間彈射到高空,再自由落體般往下墜。我一時衝動就去排隊。
被鬆開的那一秒,人直接往上衝到大概八層樓的高度,還來不及反應,下一秒又往下墜。整個過程可能只有幾秒鐘,但心臟跳得像是要從喉嚨跑出來,刺激極了。
第四站: 德國法蘭克福、天鵝堡
離開維也納後,我們又回到了寒冷的世界。德國的第一站,是童話等級的存在——新天鵝堡與舊天鵝堡。
那天天氣其實不好,天空灰濛濛的,山裡還帶著濕冷的霧氣。但也正因為這樣,遠遠望去,整座城堡立在山林之間,若隱若現,反而更像明信片裡才會出現的畫面,彷彿下一秒就會有公主從窗邊探出頭來。那種「這畫面怎麼可能是真的」的不真實感,到現在都還記得。
我們也參加了城堡內部的導覽。印象最深的是導遊指著一個被封在玻璃罩裡、整塊發黑的物體,說那是一塊幾百年前留下來的麵包,早已硬得像石頭,幾乎成了歷史標本。當下覺得很荒謬,又覺得很神奇——原來時間真的可以把日常變成文物。
不過說實話,城堡從外面看夢幻至極,裡面卻沒有想像中那麼華麗,甚至有些空蕩與樸素。走在裡面時反而會開始想:住在這種與世隔絕的山中城堡裡,真的快樂嗎?冬天漫長又寒冷,交通不便,再壯麗的風景,日子久了會不會只剩孤獨。
後來才知道,新天鵝堡的主人路德維希二世本來就被稱為「童話國王」甚至「瘋王」。他沉迷建造夢幻城堡、遠離政治現實,讓國庫吃緊,也逐漸失去權力。站在這座幾乎是為幻想而蓋的城堡裡,忽然覺得它既浪漫,又帶著一點悲劇色彩。
離開山林中的童話世界後,我們來到德國的另一個極端——法蘭克福。
從古堡與森林,一下子進入現代化的國際都市,高樓、金融區、繁忙街道,一切都變得有效率又真實。在這樣的城市裡移動反而輕鬆許多,不用爬山、不用找偏僻小路,只要跟著地圖走就好。
旅程也進入後半段,我們在城裡買了些紀念品,替這趟兩週的冒險留下實體證據,然後帶著滿滿的故事與些許疲憊,準備最後一段旅程。
從童話城堡到金融城市,從衝動出發到滿載而歸——那趟旅行,真的把我們從學生,推向了更靠近世界一點的大人。
第五站: 荷蘭阿姆斯特丹、庫肯霍夫花園
抵達阿姆斯特丹時,剛好遇上荷蘭一年一度的女王節(Queen's Day)。整座城市就像一個巨大的戶外派對現場,街上滿滿都是人,音樂從四面八方傳來,運河邊、橋上、廣場上,全是跳舞、喝酒、抽大麻的人群。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見識到什麼叫做「全城開趴」——沒有舞台與觀眾的分別,每個人都是派對的一部分,文化衝擊強烈到讓人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把眼睛放哪裡。
但人多的地方,歡樂與風險往往同時存在。
有一天晚上,我們穿過一群正在路中央跳舞的人潮準備走回旅社,忽然感覺有人在摸我的外套口袋。我幾乎是本能地立刻抓住對方的手,回頭一看,是個身材高大的男子。雙方對視了一秒,他把手抽回,人群又瞬間把他吞沒。還好我口袋裡只有眼鏡盒,沒有財物損失,但那一下腎上腺素飆升的感覺,讓我第一次真切意識到——旅行不只是風景,還有對環境的警覺與自我保護。
我們住的青年旅館是多人混宿,那之後,我晚上睡覺時都把錢包壓在枕頭底下才敢睡。從一開始單純覺得「世界很新鮮」,到慢慢學會「世界也需要防備」,那是一種從學生走向獨立個體的轉變。
離開喧鬧的市區,我們去了庫肯霍夫公園。成片盛開的鬱金香像顏料潑灑在大地上,紅的、黃的、紫的,一整片花海延伸到視線盡頭,後方還有風車緩緩轉動,畫面美到不真實,像走進明信片裡。那種視覺上的震撼,剛好中和了前幾天在人群中繃緊神經的疲憊。
我也在那裡買了一對手工彩繪的鬱金香木鞋,小小一雙,現在還放在家裡。它們不是什麼值錢的紀念品,卻像一個時空膠囊——每次看到,都會想起那個又窮又大膽、對世界既害怕又興奮的自己。
最終站: 比利時布魯塞爾
旅程的最後一站,我們來到了離英國很近、卻文化截然不同的比利時。
在布魯塞爾市中心,我終於看到那個在旅遊書上看過無數次的「尿尿小童」。實際看到時其實有點哭笑不得——小小一尊,比想像中還迷你,但周圍卻圍滿了來自世界各地的觀光客,大家搶著拍照。那一刻突然覺得,所謂的「地標」,有時候看的不是規模,而是它背後被全世界共同認可的象徵意義。
我們也去了原子球塔(Atomium)。那個巨大、充滿未來感的銀色球體,在當年看起來就像科幻電影裡的建築,跟一路走來那些中世紀古堡、教堂、老城區形成強烈對比。旁邊的小人國,把整個歐洲縮小成模型擺在眼前,某種程度上也呼應了我們這兩個禮拜的旅程——我們其實真的用雙腳,走過了那些縮小版地標所代表的真實城市。
當然,也沒錯過比利時最出名的食物之一——布魯塞爾淡菜。那是這趟窮學生旅行中少數幾次比較「像樣」的一餐。熱騰騰的一大鍋淡菜端上桌時,我們兩個都突然覺得,這趟旅程真的快要結束了。從一開始只敢吃超市三明治,到後來願意坐下來好好吃一頓當地料理,那種心境的轉變,其實就跟整趟旅行一樣——人變得比較放鬆,也比較懂得享受當下。
最後,我們沒有回倫敦,而是從比利時港口搭氣墊船橫渡英吉利海峽,回到英國的 Dover。船慢慢靠岸時,看著熟悉的英國海岸線出現在眼前,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感。繞了歐洲一大圈,經歷了語言不通、迷路、被拒簽、差點被偷、精打細算過日子的兩個星期,最後終於回到那個曾經覺得無聊、陰雨綿綿的小鎮——卻突然覺得它親切得不得了。雖然很累,但這趟旅程走非常值得,也終於完成了一個心頭的願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