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先生住在哈里發塔的第137層。
雲總是比太陽先到。
它們從遠方的沙漠邊緣滾過來,像一團團被上帝隨意揉皺的白棉被,堆疊、翻湧,最後靜靜地停在塔身中段,把137層以下的一切都藏起來。只剩彼得先生、他的呼吸,和那一整片看不見盡頭的、柔軟的虛空。
他會深吸一口氣。
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對著玻璃大喊:
「Holy 發——!」
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裡撞來撞去,最後被厚重的隔音玻璃吞沒,只剩一點點餘韻從喉嚨裡漏出來,像被掐住脖子的鴿子叫。
他喊完之後,通常會沉默很久。
有時候會笑。
有時候會突然把額頭抵在玻璃上,讓冷度滲進皮膚,像在確認自己還活著。
鄰居從來沒聽見過他的喊叫。
因為137層的隔音牆是軍規級的,連爆炸都傳不出去。更何況只是人類的吶喊。
但彼得先生知道,有人聽見了。
不是人。
是雲。
那些每天早上準時來報到的、沒有形狀也沒有名字的雲。它們會在喊聲傳出去的瞬間,微微顫動一下,像被撓到癢處的巨大白色貓。然後它們會慢慢散開一點,讓一絲晨光漏下來,剛好落在彼得先生的左臉頰上,像某種遲到的撫摸。
他從來不拍照。
不發Instagram。
不錄影po TikTok。
他覺得一旦按下快門,那瞬間就死了。
而他要的,是活著的、會呼吸的、會因為他的聲音而抖一下的holy發。
彼得先生四十二歲那年,把所有積蓄和賣掉台北老公寓的錢,換了這一張終身使用權的合約。
合約上寫得很清楚:
「業主同意放棄第137層以外之實體社交義務,並接受本大樓於雲層高度以下之所有景觀可能長期被雲霧遮蔽之風險。」
他簽名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興奮。
因為他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每天對著虛空大喊那兩個字,而不用被任何人問「你在幹嘛」「你正常嗎」「你是不是壓力太大」。
現在沒人會問了。
因為沒人看得見他。
也沒人聽得見。
只有雲。
只有雲會回答。
有幾次,雲散得特別快,陽光像刀一樣直接刺進來,他甚至看見自己的倒影——一個穿著舊T恤的中年男人,頭髮亂得像被颱風掃過,眼睛卻亮得嚇人。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也變成了一片雲。
輕飄飄的。
沒有重量。
沒有責任。
只剩下一個執念:喊出來。
於是他又喊了一次,比平常更大聲,更不要臉,更像野獸。
「HOLY 發——!!」
玻璃震了一下。
雲抖得更明顯。
遠處的波斯灣閃著粼粼碎光,像誰把一整片星空打碎了灑下去。
彼得先生笑了。
笑到眼淚出來。
他想,或許這就是他這輩子最接近「被聽見」的時候。
不是被某個人。
而是被整個天空。
被整個曾經讓他覺得自己微不足道、可以隨手丟掉的巨大虛空。
它終於,因為他的聲音,而抖了一下。
Holy發。
不是網路用語。
不是形容詞。
而是他每天早上,用盡所有力氣丟出去的、唯一還活著的自己。
喊完之後,他會轉身走回廚房。
把咖啡機打開。
讓熱水咕嚕咕嚕的聲音填滿剛才被吶喊掏空的空間。
然後他會端著杯子,再走回窗前。
雲已經開始散了。
陽光像潮水一樣漫上來,把整個客廳染成金色。
彼得先生啜了一口咖啡,很燙。
他眯起眼,看著那片逐漸清晰的、不再屬於他的城市。
然後很輕聲地,像怕驚動什麼似的,對自己說:
「明天……再來一次。」
窗外,雲已經完全退去。
只剩藍得過份的天。
和一座太高的塔。
和一個還願意每天對它喊叫的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