粒仔

粒仔從小就知道，自己是一粒不起眼的「粒仔」。 不是那種會發光、會滾到別人口袋裡的珍珠，也不是米缸裡的白米那種人人搶著要的粒仔。他比較像鞋底沾到的那粒小石頭，或者馬桶邊緣卡住的灰黑色小髒東西——看得到，卻沒人想碰，踢一腳就飛走，掃一掃就消失，誰也不會記得它曾經存在過。 阿爸忙著賺錢，粒仔負責的，就是家裡所有「剩下」的部分：洗碗、倒垃圾、擦地板、聽大人嘆氣時附和兩句「是喔」「對啦」。有時候阿母會突然轉頭罵：「你這個粒仔，站在那裡做啥？不會去掃地喔！」粒仔就低頭，嗯一聲，拿掃把去掃。 他不生氣，也不敢生氣。因為生氣也沒用，粒仔生氣了，還是粒仔。 高中畢業那年，粒仔沒考上大學，也沒人期待他考上。阿爸說：「你去工地當小工啦，賺一點錢回來貼補家用。」於是粒仔戴上安全帽，扛起鐵鏟，跟在一群滿身灰塵的大哥後面，每天從早做到天黑，回家只剩一口氣。 工地上的大哥們都叫他「粒仔」，不是因為他姓李，也不是因為他小顆，而是因為他真的很「粒仔」——話少、動作慢、存在感薄到像空氣。有人丟菸蒂給他，他就默默接住丟垃圾桶；有人叫他去買便當，他就跑去買；下雨天大家擠在鐵皮屋躲雨，他自動站到最外面淋雨，因為「粒仔淋一下沒差」。 有一次，工頭喝醉了，拍著粒仔的肩說：「你這個粒仔啊，真聽話，乖得像狗。」大家哈哈大笑，粒仔也跟著笑，笑到眼睛都濕了，但他還是笑，因為不笑的話，更像粒仔。 直到有一天，工地來了一個新來的女工，叫小瑜。 小瑜不一樣。她會主動跟粒仔說話，會問他：「你中午吃什麼？」「你家有幾個人？」粒仔第一次覺得，有人把他當「人」在看，而不是當一粒會動的灰塵。 小瑜有次在休息時間，蹲下來看粒仔的鞋，鞋底黏著一粒乾掉的水泥塊。她笑著說：「你看，你的鞋也長粒仔了。」然後她用小刀幫他刮掉那粒水泥，刮完還拍拍他的鞋說：「乾淨了，比較帥。」 粒仔愣在那裡，心臟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戳了一下。那一刻，他突然覺得：原來連粒仔，也有人願意蹲下來幫他清掉髒東西。 後來小瑜離開工地，去別的地方工作了。臨走前她塞給粒仔一包衛生紙，說：「以後記得擦汗，不要一直用衣袖抹，髒髒的。」粒仔收下，點頭，目送她離開。 工地還是那個工地，灰塵還是那麼多，粒仔還是粒仔。但從那天起，他開始在下班後，把安全帽擦乾淨，把鞋底的髒東西刮掉，把衣服摺好。他還是微不足道，還是常常被叫去跑腿，但至少，他不再覺得自己是一粒「該被踢開的髒東西」。 因為曾經，有個人蹲下來，輕輕幫他刮掉一粒水泥，說了一句：「乾淨了，比較帥。」 那一粒小小的溫暖，卡在他心裡，再也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