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慶花了比平常更長的時間浸泡在浴缸裡,走出浴室後,雞蛋混和著番茄醬的香味隨即撲鼻而來。
——這個味道……蛋包飯嗎?說不定我讓她久等了。
他急忙吹乾頭髮,換上了T恤與短褲。雖然他平常在家只要洗完澡就會全裸,不過現在終歸是有客人在的場合,就算對方可能看不到也不太好。
當賴慶出現在飯廳,就看到優愛坐在餐桌前。
聽到賴慶的聲音後,優愛露出柔和的微笑:
「泡得還舒服嗎?」
他輕輕點頭,試圖掩飾自己的感傷:
「嗯,整個人都放鬆了。」
「畢竟選美徹底結束,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吧,我懂得喔。」
優愛輕笑了起來。
「抱歉,妳本來應該可以在家裡好好休息的。」
這時賴慶才注意到飯廳裡的音響正流洩著輕快地爵士樂,估計是三萬里臨走前放的。
「沒有的事。現在回去的話,美緒學姊可能會顧慮我反而不自在吧。」
這是優愛的體貼。
「是嗎……」
賴慶站在冰箱前:
「妳要喝點什麼嗎?」
「那請幫我拿MAX咖啡吧。」
打開冰箱,他看到一個黃褐色包裝的寶特瓶,那是優愛剛才在超市買的。
「吃飯配這個沒問題嗎?」
「沒問題,MAX咖啡是無敵的。」
「我聽人家說那不是超甜的嗎……」
「我是地道的千葉人,出生時用MAX咖啡洗第一次澡,從小也幾乎是喝MAX咖啡長大而非母乳。對我來說,咖啡就是要甜的才行,能加煉乳會更好。」
「不,妳是京都人吧。再說這鬼東西不是只有關東少數縣才有賣嗎?」
「其實是因為那間超市的老闆是千葉人,所以他會用特殊管道進來店裡賣。」
「是、是喔……」
賴慶顯然被優愛過於投入的反應嚇到。接著他看到桌上面對面擺著兩盤漂亮的蛋包飯。
「話說回來,蛋包飯啊,我剛好很久沒吃了。」
他說著,優愛稍微垂下了雙眼。
「我之所以做這個……是因為這在我心中是特別的料理。」
賴慶遲疑著該不該繼續問下去,她掩飾著害羞似地歪著頭。
「這是媽媽的味道。」
「……妳的母親……」
他對優愛的母親唯一的印象只有逼優愛嫁給她不喜歡的人這件事,也是造成優愛至今仍離家出走的始作俑者,自然觀感也不是太好。
「我可以繼續說下去嗎?」
「當然可以,只要妳想說的話。」
賴慶如此回覆後,她懷念地說了起來:
「雖然媽媽一直都對我很嚴厲,但小學的時候,只要我考不好、在學校被人欺負,或是舞蹈發表表現不好……媽媽都會做蛋包飯,用番茄醬在上面畫圖或寫字。」
「妳的母親意外也有溫柔的一面呢。」
「嘿嘿。」
優愛的表情變得溫柔。
「不過媽媽做的蛋包飯真的很難吃,畢竟她從小就是作為華族的千金,一出生就有傭人幫忙打理一切。因此看到她笨拙地料理,我是真的很感動。雖然只持續到上國中而已……」
「原來如此……」
賴慶意識到,或許優愛在心裡並沒有那麼討厭她的母親。
「所以就算到了現在,只要遇到難過、傷心、痛苦或是生氣的時候,我都習慣做蛋包飯。」
「這樣啊,原來是為了我……」
賴慶正要說這是在為自己打氣時,她搖了搖頭。
接著,她面露淡淡的微笑——
「我是為了我們兩個人做的。形狀應該很像月亮對吧?」
「唔……」
——啊啊,的確很像。這個蛋包飯就像一輪正要變圓的月亮。
賴慶彷彿從這一句話窺見優愛的內心,莫名鬆了口氣。
——我果然讓她苦撐了吧。
為了不讓她繼續擔心,賴慶勉強自己耍起嘴皮子:
「這上面少了最重要的文字吧?」
優愛驚訝地睜大她無神的眼睛,接著表情慢慢放鬆了下來。
「你要我寫嗎?」
「看是什麼內容吧?」
「嗯,『悔改吧』,怎麼樣?」
「……這種笑話不會太狠了嗎?」
他們不由自主同時笑了出來。
賴慶感覺內心輕鬆了一點,同時也為自己在這種日子竟然笑得出來感到哀傷。
「優愛。」
為了掩飾無處宣洩的愧疚,賴慶不自覺開口喊她。
「……不,沒事。」
下一秒,他馬上又把話收了回來。
——『妳什麼都不問呢』,反過來說就是希望她問我的意思,我不能再依賴她了。
優愛沒有深入追究,在胸前合掌:
「好了,來吃飯吧。」
賴慶也做出同樣動作。
「「我開動了!」」
「你先請。」
優愛一手拿起番茄醬,一手扶著餐桌邊緣身體往賴慶這裡走了過來。
跟賴慶確認好蛋包飯的位置後——
噗滋——
她精準地在蛋包飯中心林上了番茄醬,那是一個愛心。
「哼哼,應該畫得不錯吧,這是在湮雨咖啡廳學會的。」
「形狀標準到我都懷疑妳在裝盲了。」
賴慶拿起附有手把的白色湯杯,然後用湯匙舀起一口喝。
那是杯法式清湯,湯裡有細切的高麗菜、紅蘿蔔、洋蔥、白蘿蔔、芹菜以及培根,用料十分豐富,湯上面還有乾燥的香芹。
冷冰冰的內心因為熱湯暖和了起來,蔬菜的甜味滲透進體內。
「……好喝。」
「真的嗎?我聽你在居酒屋時都沒點蔬菜。我想就算沒有食慾,弄成湯的話應該喝得下去。」
「嗯,很好喝,我可以灑胡椒進去嗎?」
「沒問題~」
接著,賴慶從番茄醬愛心邊緣切開蛋包飯,將其送進嘴裡後,暖和的奶油香氣隨之擴散開來,裡面的用料是切成小塊的雞肉和洋蔥。
也許是剛才聽了優愛的故事,蕃茄醬的甜味讓他莫名聯想到了往日的光景。
不過他不是想到小時候,而是剛出社會不久時的事——
——對了,這麼說來,不管是這個湯杯還是蛋包飯的盤子,都是我本來打算在百円商店隨便買買,結果寧子嫌『一點都不可愛!』,拉著我的手一起到百貨公司挑選的。
——還有每天都會用到的咖啡杯、平時嫌麻煩沒有使用的餐墊、甚至是剛才吹頭髮的吹風機都是與寧子一起……結果就算從神戶搬回老家,也捨不得丟掉就這樣帶回來了……
賴慶這才發現,原來自己生活周遭充滿了寧子的色彩,相比之下反而和美緒的交流就沒那麼深刻。
然而在這種地方,在這樣的夜晚享用蛋包飯——
「……真的很好吃。」
淚水奪眶而出,他根本來不及阻止。
——哈哈,我在說什麼傻話。我不是應該要傷心到嘗不出味道嗎?我居然還吃得下什麼蛋包飯。原來我是這種人。
賴慶一這麼想,淚水猶如湧泉,再也止不住。
滴答滴答,蛋包飯覆上了一層透明薄膜。
沿著臉頰流下的淚水從嘴角流進嘴裡,舌尖感受到一股濃烈的鹹味。
即使如此,他還是沒有抬起頭來,只是把蛋包飯一口一口送進嘴裡。
湯匙一再碰撞盤子,發出鏗鏘鏗鏘的吵雜聲。
因為一次塞太多口,他猛咳了好幾下,丟臉地嗆到了。
「嗚嗚、嗚……好吃、好吃,可是好鹹……」
優愛不發一語,輕輕站起來,把爵士樂的音量調高了一點。
#
吃完蛋包飯,喝完湯後,賴慶馬上衝進更衣間,在洗手台沖了沖臉。終於回到飯廳時,向優愛道謝:
「謝謝妳,真的很好吃。沒有像妳說的母親做的那般難吃。」
「你想吃那種口感的話,我也是可以做的喔?」
「啊,那倒是不用費心了。」
「粗茶淡飯,不用客氣。」
優愛也吃完了。她把兩人份的餐具拿到水槽,正準備要清洗。
「抱歉,我來洗吧。」
「好,麻煩你了。」
可能因為作業場所不熟悉,優愛馬上就讓開了。
她沒有貿然安慰賴慶,只是讓他發洩情緒,正是現在的賴慶所需要的。
賴慶在菜瓜布擠上洗碗精,從比較沒那麼髒的餐具開始依序清洗。
在他專心清理的同時,心情也逐漸平靜下來。
過後他看向時鐘,時間已經接近凌晨一點。
「優愛。」「賴慶先生。」
他們忽然同時開口。
「啊、妳先說吧。」
優愛點頭,接著開口說:
「可以借用你的浴室嗎?」
「……什麼?」
「我想借用浴室洗澡。」
「為什麼?」
現在早就過了女孩子可以待在男生家的時間。
「我送妳回家,妳回到家再舒舒服服地泡個澡比較好吧。」
優愛聽他這麼說之後,擺出一副納悶的樣子:
「唔,我今天晚上要住下來喔?」
「……妳說什麼!?」
「咦,我不是有說嗎?在大津港的時候。」
「不,慢著,我以為那只是要替我煮宵夜啊。」
「別擔心,我剛才在超市有順便買了換洗衣物。」
「我才沒有餘裕到擔心這種事!」
「你洗澡的時候我已經把包裝拆掉了。」
「拜託我不想知道這種情報!」
優愛似乎是刻意裝傻,只見她神色自若,一點也沒有難為情的樣子。
「女孩子怎麼可以在不是男友的男人家裡住下來……」
賴慶深深嘆了口氣,跟她講起了道理。
「賴慶先生,原來你把我當成那種女孩子啊。」
優愛呵呵地笑了出來。
「不然還有哪種?」
「煮飯婆?」
「我說妳啊,拜託別鬧了……」
賴慶垂下肩膀繼續說:
「我現在沒心情跟妳討論女孩子的行為。」
「可是——」
優愛故作糊塗,又繼續說下去:
「美緒學姊昨天很晚才回家。你們不是去深夜冶遊了嗎?」
「不是妳想的那樣,我們真的只是去兜風……」
賴慶一想到昨晚在矢橋大橋公園裡美緒依偎在自己身上的樣子,心裡就不禁一陣酸楚。
「真要說起來——」
優愛搔了搔臉頰,接著說:
「我們都接吻過了,有必要現在才反對嗎?」
「……」
賴慶一時之間說不出話。
優愛聽著賴慶的反應說:
「你不願意的話可以硬把我趕出去,這種對話還要再來一次嗎?」
她不等賴慶回答,兀自繼續說下去:
「我得先澄清,我可不是別有用心喔。」
「我沒有擔心這種事。」
——當然我也不打算變成因為她在這種日子住下來,就失去理性的爛男人。只是我心裡認為,和她同睡在一間屋子裡面這件事本身就是重大的背叛。
「賴慶先生,反正你今天也睡不著。雖然說是住下來,應該也只是聊聊天而已。」
她這麼說,像是看穿了賴慶的心思。
「為什麼妳要做到這種地步……」
「我說過了吧。」
優愛似乎想直視賴慶,但卻是看向相反的方向。
「就像賴慶先生拯救了我兩次,這次換我在比誰都近的位置陪在你身邊。」
她露出了和藹的微笑,賴慶無言以對。
「那麼——」
優愛抱起了超市的塑膠袋說:
「可以引導我使用浴室嗎?還有借我睡衣。」
聽到這句話,讓賴慶瞬間垮下了臉。
#
之後,賴慶在客廳用手機隨意回覆了自己頻道的一些粉絲的留言,就這樣過了一小時。
接著他聽到更衣室的門啪唰地被拉開的聲音。
賴慶借給她的白色T恤,穿在她身上顯得略顯大件和寬鬆恰到好處的成了連身裙。
平時收束整齊垂在腦後的白色長髮,此時隨意地放在肩前。
熟悉的香味帶著兩種意義撲鼻而來,賴慶慶幸自己平常使用的洗髮精是中性款式。
「要喝點什麼嗎?」
「可以幫我把MAX咖啡拿過來嗎?」
「果然還是那個嗎!」
「賴慶先生想喝嗎?」
「不……我喝普通的三合一咖啡就好了。」
賴慶說完,水也剛好燒開了,他將熱水往已經放了即溶包粉末的馬克杯裡倒。
優愛確認似地摸了摸沙發才坐了下來,神情似乎開始有點恍惚了。
「優愛妳沒有必要配合我,愛睏就去睡吧。」
「我得盯著你睡覺。」
「未免太不相信我了吧。妳放心吧,等這杯咖啡喝完後,雖然不會馬上睡著,我會閉著眼睛躺下來,我答應妳。」
「那我們聊到看誰先睡著吧。」
優愛溫柔地垂下眼眸。
「妳真的不需要陪我。」
「不是的,反正我也沒辦法馬上睡著。」
「好吧,那床給妳睡。」
「如果我婉拒了,你會讓步嗎?」
「不會。今晚一定讓妳睡我的床上,我睡客廳沙發。」
「好吧,那就先謝謝你了。」
我們啜飲起咖啡。
也許是心情放鬆了一點,賴慶不自覺咕噥起來:
「不知道她怎麼樣了……」
優愛似乎馬上聽出賴慶腦海中浮現出的那個人,毫不遲疑地回答:
「應該還在哭吧。」
「回答得那麼快……」
要是優愛怪罪起賴慶,他也無言以對,但是優愛的情緒莫名的平靜。
「逃避也無濟於事,不管是美緒學姊在哭,你在受苦,還是我在這個地方,每個人都是自己做出選擇。」
「……也是。」
就在大津港邊時,優愛就是這種態度。
她這樣的態度,令現在的賴慶感到了些許的寬心。
不知不覺聊天中斷了,空氣間傳來了優愛安穩的鼻息聲。
「真是的。」
賴慶輕輕將優愛從沙發上抱了起來,將她送到自己的臥房,關上燈及房門,離開後回到客廳。
***
後記A:
孔尼基挖,窩是艾梅莉。
好不容易把賴慶開導完畢了,這個男人真是太難搞了。
我們敢寫優愛的努力,今天又是小鎮村和平的一天。
***
後記B:
大家好,這裡是賞月的研究員歸夜?
在選美和感情迎來落幕以後,根本沒吃飽還有心中千萬思緒的人們於是就來到了宵夜和深夜長談的環節。
雖然不確定優愛的「月亮」是否有給Vtuber桑陰暗的內心帶來一絲光亮,但是肯定是有帶來幾絲慰籍的吧?
我是歸夜,即便今天陰暗,依舊還有明天等著自己,我們接下來的故事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