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諸婁公主 姃繼

紀盈

于瑾

楊徽
來到附近的速食店後,我和姃繼先上樓佔位子,而紀盈與于瑾則下去點餐,順便看看還有什麼能吃的。
我們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
現在的姃繼,似乎已經不像剛來華邦時那樣害怕建築物了。
對她而言,這樣被牆壁包圍的空間,已經慢慢被理解為「安全」的地方。她靠在窗邊,從二樓往下張望,眼神專注又安靜。
真正吸引她注意的,反而是那一整面透明的玻璃。
在諸婁,是沒有這種東西的。能看見外面的景象,卻又被隔開,彷彿世界被封存在另一層裡。
她整個人貼在玻璃前,明明看得到街景,卻無法觸碰,那份距離感似乎讓她覺得新奇又困惑。她對著玻璃吐了一口氣,霧氣立刻在眼前散開,又忍不住再吐了一次。
白霧一層一層地堆疊在玻璃上。
「有倒影耶。」姃繼忽然開口。
「是啊。」我笑了笑,「看到自己了吧?」
「嗯!」她點頭,眼神亮了起來。
「也可以試試看在水氣上寫字。」我補了一句,「很好玩的喔。」
「好!」她立刻應聲。
姃繼靠得更近,再次吐氣,霧氣重新浮現。
「對,用手指慢慢畫。」我輕聲引導,「畫妳喜歡的圖案就好。」
她伸出手指,動作小心而專注,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但水氣消散得太快,她才畫到一半,痕跡就已經模糊不清。
「……還沒畫完。」語氣介於哀嚎與撒嬌之間。
我忍不住笑了笑。
「那就畫簡單一點的吧。」我提議道,「諸婁不是也有很多象徵用的符號嗎?」
「嗯。」她再次吐氣,這次下筆果斷。
霧氣上,慢慢浮現出一個形狀:像是圓潤的「M」,沒有銳角;上方多了一個小小的點,下方則是一條橫線。
我看了一會兒。
「這是什麼?」我問。
「阿努拉的圖騰。」姃繼回答得毫不遲疑。
我一愣,「咦?不是說不能褻瀆地母神阿努拉嗎?那怎麼可以畫?」
姃繼眨了眨眼,一臉理所當然。
「這不是畫。」她認真地說,「這是字。」
她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是阿努拉傳給我們的第一個字,是很神聖的記號。」
說完,她又在玻璃上重新畫了一次,動作比剛才更加謹慎。
「它代表什麼?」我低聲問。
「上面的點,是太陽。中間,是山峰。下面,是河川。」她一個一個解釋,語氣平靜,彷彿在說一件早已刻進骨子裡的事情。
確實如此!
既然不能直接描繪太陽、水,這些都被視為地母神阿努拉分身的存在,那麼就一定會留下「替代的方式」。
否則,連象徵都不存在,信仰本身也無法延續。
姃繼似乎也理所當然地理解這件事。
她很快又在玻璃上吐了一口氣,重新畫起另一個符號。
這一次,是一個簡單的叉形,而在上方,則多了一個倒三角。
「這又是什麼?」我問。
「女王陛下的圖騰。」她回答得很自然。
「姃祀女王?」我下意識追問。
姃繼卻搖了搖頭。
「不是。」她糾正道,「這只是女王的符號,不是指某一個人。」
我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也就是說……等姃祀女王退位之後,這個符號指的就會變成妳?」
「嗯!」她點頭點得毫不遲疑。
她伸出手指,指著自己畫的圖形,一一解釋:
「中間的是人。上面的,是冠。」
我看著那個符號,忍不住失笑。
以文明社會的角度來看,這個「人」確實畫得相當抽象:一個叉,甚至連頭與四肢都沒有分別。
但當倒三角的「冠」加在上方時,意義卻瞬間變得清楚無比。
不是某位女王。而是「女王」這個身分本身。
去掉了名字、去掉了血緣,只留下位置與責任。這確實是很諸婁的思維方式。
「啊啦啊啦!楊徽學長,快去把最後一盤拿上來~」
紀盈和于瑾各自端著托盤回到座位,動作熟練得像是早已習慣這種戰場。
至於我和姃繼,則點了綜合雙人拼盤,目的很單純,就是讓她一次體會各種「好吃的」。
我下樓取餐時,才真正看清那份拼盤的份量。
薯條、薯球、薯餅、雙色地瓜球,金黃與深褐色層層堆疊,幾乎佔滿整個托盤。
「還有雙份漢堡喔。」工作人員補了一句,「稍後叫號再下來取。」
……我忍不住苦笑。
這分量,老實說光是拼盤就已經足夠飽了,根本不需要再加漢堡。
我先把拼盤端上樓,放在我和姃繼中間。
「等一下喔,先別急著吃。」我說完,轉身去拿手扒雞手套。
姃繼看到手套的瞬間,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她顯然沒想到,用手吃東西居然還有「專用裝備」,立刻有樣學樣,認真地把手套套在右手上。
「開動!」我笑道。
「我要開動了!」姃繼立刻照著之前在餐廳學來的禮儀,一板一眼地念了一遍,語氣卻藏不住期待。
那撲鼻而來的香氣,顯然讓她興奮得不行。
「不用學我啦。」我輕聲笑道,「想吃什麼就先吃。」
「好!」她立刻回應。
她伸手抓起一根薯條送進嘴裡,下一秒,整個人愣了一下。
然後,眼睛亮得不像話。
「好吃!」
「嘿嘿。」我忍不住得意了一下,「楊徽推薦,當然好吃。」
我撕開一包番茄醬,擠在拼盤中央那塊刻意留白的位置。
「來,沾這個吃。」我指了指,「味道會不一樣喔。」
姃繼盯著那抹鮮紅,歪了歪頭。
「……血?」
我差點當場昏倒:不過想想也合理,對戰鬥民族而言,這種顏色第一時間聯想到的,確實不會是調味料。
「不是血。」我立刻澄清,「是很好吃的醬。」
姃繼半信半疑地沾了一點,送入口中。
下一秒,她的表情再度亮了起來。
「……更好吃了!」
「對吧?」我笑著說,「盡量用,還有。」
我順手又撕開第二包番茄醬,補在上面。
看著她一邊吃、一邊露出毫不掩飾的滿足表情,我忽然覺得:這些再普通不過的食物,對她而言,或許就是一場嶄新的世界。
「客人!雙份漢堡好囉!」
「好!」姃繼幾乎是反射動作般搶先回應。
我當場差點笑噴出來。
她顯然也不知道是不是該下樓拿,只是單純聽到有人說話,就先喊聲「好」。
就連櫃檯的店員,都忍不住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我只好起身下樓領餐。
多了一個小端盤,我想了想,乾脆把它先放進回收區,打算直接用雙手把漢堡拿上去。
「漢堡來囉。」
我回到座位,把兩份漢堡放在拼盤旁邊。因為還包著紙袋,直接放在桌上也不成問題。
「先吃漢堡吧,姃繼。」我微微一笑。
「好!」
我替她拆開包裝袋。
下一秒,她像是見到全新世界般,毫不猶豫地咬了一大口。
「好吃!」
「拿著,慢慢吃。」我把她咬過一口的漢堡交到她手中。
姃繼開心得不得了,立刻抓著漢堡,直接往番茄醬裡一沾。
……
雖然把自己吃過的東西再沾進公共醬料其實不太衛生,但我還是選擇暫時無視。所以才覺得算了!反正我本來就不沾番茄醬,現在提醒,也只會掃興。
「啊啦啊啦~」紀盈果不其然又開始毒舌,「楊徽學長真不疼姃繼呢。」
「哪裡不疼了?」我反問。
「你看。」她指了指,「姃繼嘴巴全都是血絲耶,遠遠看過來,還以為是哪裡發生了命案現場。」
我轉頭一看。
……還真的。
姃繼臉上幾乎都是番茄醬,吃相豪爽得毫無遮掩,完全和「優雅」兩個字絕緣。
不過,這種豪爽,反倒正是諸婁一貫的風格。
「等一下喔,姃繼。」我出聲提醒,「先停一下。」
「好!」
她立刻像被按下暫停鍵一樣,整個人定住,連咀嚼都停了。
我忍著笑,抽了張衛生紙,替她把嘴邊和臉頰的番茄醬擦乾淨。
「看來待會得去洗個臉了。」
她的臉頰甚至還泛著光澤,像是剛打過蠟一樣。
「好!」
我真的快笑出來了。
這孩子,根本就是名副其實的「好好小姐」。
「咕嚕咕嚕!」
我這才注意到,紀盈和于瑾因為點的是套餐,桌上各自都有一杯可樂;反倒是我,只顧著拼盤和漢堡,完全忘了飲料這回事。
「……還是加點飲料好了。」
我正打算加點兩杯可樂,卻忽然想到一件事!
碳酸飲料這種東西,對姃繼來說會不會太刺激?萬一第一次喝就被氣泡嗆到,搞不好還會留下心理陰影。
我遲疑了一下,還是先確認。
「姃繼,喝檸檬茶可以嗎?」
「好!」她毫不猶豫,回答得一如既往。
……好吧!
我心裡默默嘆了口氣:問了果然等於白問。
最後,理性還是只能由我來承擔。
先幫姃繼點檸檬茶,讓她慢慢適應,再說可樂的事吧。
於是,我起身下樓去加點飲料。
再次回到二樓時,我一眼就看到,姃繼已經把整顆漢堡吃得一乾二淨了。
其實她的食量本來就不小,只是現在年紀還小,勉強落在「成人正常」的範圍;再長大一些,恐怕就會變成真正意義上的驚人。
「等飲料喔,姃繼!慢慢吃!」
「好!」
「細嚼慢嚥啦,沒人跟妳搶。」我笑著提醒。
「好!」
於是她真的照做了。
原本一次抓五根薯條,現在變成一次只拿一根;薯球也是,一顆一顆地慢慢啃。
吃法瞬間變得像倉鼠一樣,把食物送進嘴裡,鼓著臉頰,在口腔裡慢慢咀嚼。
……細嚼慢嚥也不必這麼徹底吧。不過算了,慢慢適應也好。
「飲料好了喔!」店員貼心地走上來提醒。
「好!」果不其然,又是一聲。
店員當場笑了出來,看得出來,這句「好」早就成了她今天最大的亮點。
我下樓把飲料拿上來。
這次姃繼對吸管已經很熟了,雖然不明白原理,但她知道,只要吸,就能喝到。
「好喝嗎?」我問。
「好喝!」她笑得燦爛。
說實話,那一瞬間,我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眼前的她,就只是個普通的孩子。完全忘了她其實也是諸婁最強大的戰士之一。
「啊啦啊啦!姃繼,這個給妳!」紀盈忽然把一碗玉米濃湯推了過來。
「謝謝紀盈姐姐!」姃繼立刻笑著道謝。
她早就牢牢記住紀盈了,每天朝夕相處,晚上還睡在一起,再記不住反而奇怪。
「哼哼……」紀盈露出一臉得意,卻又微微泛紅,顯然完全不擅長應付這種毫無保留的天真回應。
就這樣過了一段輕鬆的午餐時光。
姃繼的笑容太過純粹,讓人只是看著,都忍不住想跟著放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