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刑期

更新 發佈閱讀 7 分鐘

*本文內容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


銀行通知:您已於本月1日轉帳新臺幣30,000元至程○○帳戶。

林辰宇關掉手機。

螢幕暗下去的瞬間,他看見自己的倒影——三十二歲,眼裡有東西死了,但說不出是什麼。

這是第三十七次轉帳。

他算了算,還要轉二百三十五次,孩子才成年。

***

【碎片一】

有些記憶不是畫面,是觸覺。

比如:冰冷的手指劃過肋骨。不是愛撫,是丈量。

比如:床單摩擦背部的粗礫感。像被砂紙打磨。

比如:想抬手,但手臂像灌了水泥。想喊停,但喉嚨被縫上了。

醉酒不是失去意識,是意識被關在身體裡,看著身體被使用。

事後法醫說,他的血液酒精濃度是0.24%。

「這個濃度,」律師推眼鏡,「男性還能有生理反應嗎?」

醫生回答:「需要強烈持續的外部刺激。」

法官問:「所以是有可能?」

全法庭看向他。

他張嘴,發不出聲音。

那晚的聲音去了哪裡?

***

【碎片二】

醒來時,他躺在陌生的床上,乾淨,有陽光。

程雨萱在廚房哼歌,煎蛋的香味飄來。

「學長早。」她轉身,笑得像新婚妻子。

他低頭,看見自己穿著陌生的睡衣。

「我的衣服呢?」

「吐髒了,我幫你換了。」她臉紅,「你昨晚...很熱情。」

記憶像被洗過,只剩幾個畫面:

她的手很小,但力氣很大。

她說:「學長,給我一個孩子。」

他說:「...不要。」

她說:「你的身體明明比你的嘴巴誠實多了,你跟我談什麼要不要?」

他逃離那間公寓時,在電梯裡嘔吐。

鏡子裡的自己,脖子上有紅痕。

像琥珀裡的蟲,被瞬間凝固。

***

【碎片三】

懷孕的公告不是言語,是氣味。

先是公司茶水間瀰漫的孕吐酸味。

然後是程雨萱身上新換的無香洗髮精。

最後是全辦公室投來的目光——同情她,譴責他。

「至少負點責任吧。」男同事拍拍他的肩。

「她那麼愛你。」女同事遞來紙巾。

愛是什麼?

是收集他三年的咖啡杯?

是記下他每任女友的名字?

是在他醉到癱軟時,帶他回家,脫他衣服,說「給我一個孩子」?

程雨萱的母親打來電話,聲音溫柔

「林先生,雨萱是個傻孩子,她只是太愛你。」

「孩子需要爸爸。」

「你不覺得,這是緣分嗎?」

緣分。他咀嚼這個詞。

原來緣分是:把你的基因偷走,變成勒索你的武器。

***

【碎片四】

去警局報案,值班員警挑眉。

「性侵?你是男性?」

「是。」

「對方...女性?」

「是。」

員警撓頭,翻找法條。

《刑法》第225條:乘機性交罪。

「這條通常是用在...女性受害者。」員警委婉。

「法律有寫性別嗎?」

「沒有,但...實務上...」

實務上。

實務上,男性被性侵是個笑話。

實務上,喝爛醉的男性「不可能有反應」。

實務上,懷孕的女性需要保護。

檢察官問:「你那晚有勃起嗎?」

他答:「我不知道。」

「有射精嗎?」

「...不知道。」

「不知道?」檢察官皺眉,「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

他不知道。

他的身體那晚不屬於他。

像一輛被賊偷開過的車。

***

【碎片五】

刑事庭。

法官:「依乘機性交罪,判程雨萱有期徒刑兩年,緩刑四年。」

理由:「被告懷孕,且將成為單親母親,從輕量刑。」

民事庭。

法官:「林辰宇需每月支付撫養費三萬元,至孩子成年。」

理由:「血緣關係產生扶養義務,不問受孕過程是否自願。」

他站起來:「所以她性侵我,我還要付她錢?」

法官:「是付給孩子。」

「那是用我的基因,在我非自願下製造的孩子。」

「法律只看血緣。」

「這不公平。」

法官看他一眼,像看著不懂事的孩子:

「法律不是為了公平,是為了秩序。」

秩序。

秩序是:女性懷孕就需要資源。

秩序是:男性提供資源是義務。

秩序是:你的意願不重要,你的基因流向哪裡才重要。

程雨萱在庭外對他微笑。

「學長,」她輕聲說,「孩子會像你。」

那是他聽過最恐怖的詛咒。

***

【碎片六】

日常生活是:

每月1號的轉帳通知。

程雨萱每月傳來的孩子照片。

靜恩半夜醒來,發現他在浴室盯著自己的手。

「你恨那個孩子嗎?」心理治療師問。

「我恨的是,」他停頓,「我可能會愛他。」

孩子週歲時,程雨萱寄來影片。

孩子在學走路,跌倒,爬起,笑。

他的基因在笑。

他的骨血在跑。

他的罪孽在成長。


靜恩懷孕了。

驗孕棒兩條線時,她哭了。

「對不起,」她說,「我不該高興的。」

「為什麼?」

「因為...你的第一個孩子,是別人幫你生的。」

那晚他們做愛,他第一次中途停止。

「對不起,」他說,「我突然想到那天晚上。」

靜恩抱住他。

「不是你的錯。」

但他知道,有些錯不需要你犯,只需要你承擔。

***

三年後。


辰宇在博物館看到一塊琥珀。

裡面有隻蚊子,翅膀清晰,腿蜷曲。

解說牌寫:「四千萬年前,蚊子停在樹上,被樹脂滴中,瞬間凝固。」

瞬間凝固。

就像那晚。

他的時間停在那夜,他的基因被抽走,封存在另一個生命裡。

每月付錢,像是在贖回被偷走的東西。

但永遠贖不回。

靜恩牽著女兒走過來。

「爸爸看什麼?」

「琥珀。」

「裡面有小蟲!」

「嗯。」

「牠還活著嗎?」

「死了。但看起來像活著。」

女兒似懂非懂。


程雨萱傳來新照片。

孩子四歲了,眼睛像他。

附註:「今天學寫字,寫了『爸爸』。」

他刪除照片,但沒封鎖。

封鎖像是在逃避。

而他學會了:不逃避,也不接受。

就讓它在那裡。

像琥珀裡的蟲。

像每月1號的通知。

像身體裡永遠少了一塊什麼。

***

銀行通知:您已於本月1日轉帳新臺幣30,000元至程○○帳戶。

林辰宇放下手機,開始煮咖啡。

靜恩在客廳教女兒畫畫。

陽光很好。

傷口還在,但結痂了。

痂會癢,會提醒你它的存在。

但你學會了,不抓破它。

生活就是這樣,帶著無法癒合的傷口,繼續呼吸。

直到最後一次轉帳。

直到孩子成年。

直到——也許永遠不會直到。

因為有些刑期,沒有截止日。

它叫:你是男性,你的基因被偷走了,所以你必須付錢。

法律叫你父親。

社會叫你負責。


沒有人問你那晚想不想。

就像沒有人問琥珀裡的蟲,想不想被永遠凝固。


【全文完】

留言
avatar-img
麻浦|妄想海裏的直立猿
0會員
57內容數
我是麻浦( mapo4/ mapo4writer),文字創作者。 題材不固定,包含愛情、成長敘事、現實向與偏寫實的奇幻/江湖元素, 作品大多為10萬字內的口袋類型小說,採取完本模式。